白瓜藤

版次:011    2026年03月24日

□马卫

1972年,哥从祖林寺民办初中毕业,15岁不到,人矮小瘦弱,参加不了生产队集体劳动。父母决定让哥去学木匠,“天干饿不死手艺人”嘛。

那年代,农村的房子都是土木结构,穿架斗榫,挑梁柱椽。农民的主要家具和生活用品,也以木、竹、石、陶为主,其中木制品最多,所以学木匠最有前途。

哥拜陈家公社金阳大队的尹绍文为师傅,拜师礼为猪坐臀肉一块,红鸡公一只,面条10斤,鸡蛋100颗。要凑起这些礼品,我们家得节衣缩食半年。

哥有了一只竹制的扁背,放他的工具,有锯子、斧子、墨斗、角尺、凿子、刨子、踩钻、抹钻等。尹师傅雨天或农闲,就带信叫哥去学手艺。我家到尹师傅家要走20里小路。

尹师傅那时30岁左右,人很黑,背还有些佝偻,眼睛细眯,不爱说话。他每次来我家,得好酒好肉招待,我们跟着吃,所以很想他常来。

有一天,哥说尹师傅要结婚了,师母是羌族,六顶山的人。六顶山是崇庆县、灌县、汶川县交界的大山,海拔2000多米。我特别稀奇,因为刚看了哑巴电影《草原英雄小姐妹》,知道有个蒙古族,这羌族人长得啥样子,真不知道。

哥说:“尹师傅结婚整酒,我们去吃九斗碗,就看得到新娘子。”果然,新娘子长得很有特点,皮肤雪白,嘴唇有点外翘,身体瘦,像根藤子。什么藤?白瓜藤。细长,还有须子吊起。

“白瓜藤”只会很少的汉话,却会喝酒,每桌都来敬一杯,当场干。这点让大伙惊讶,本地女人是不喝白酒的。

尹师傅还有另外一个徒弟豁儿,到六顶山上卖工,“白瓜藤”和父亲在那里放蜂,山上药花多,蜂糖特别好吃。尹师傅胃不好,蜂糖养胃,买蜂糖时认识了“白瓜藤”。“白瓜藤”的汉语说得结结巴巴,但能听懂。

“白瓜藤”勤劳,但没文化,还煮不来我们本地的甑子饭,因为她老家没有田,不种水稻,也就没有大米可吃。她们吃的两大坨:玉麦、洋芋,而且以洋芋为主。尹师傅不得不天天煮饭,好在他父母已过世,仅有一个妹妹,已嫁人,没有任何负担,凭着手艺,日子过得滋润。

哥回家讲,师娘“白瓜藤”对人不错,两个徒弟能吃得饱饭。

在哥还差半年满师的时候,尹家出了大事。那年,上级把五匠(石匠、木匠、泥水匠、篾匠、砖瓦匠)人员集中在公社礼堂办学习班。我哥是学徒,还称不上匠人,所以回家了,而尹师傅得背着铺盖去公社进学习班。

那时,“白瓜藤”正挺着大肚子。尹师傅前脚走,生产队的小偷高光脚板就上门,这人是本地的害人精,除了大粪,啥都偷。“白瓜藤”在午睡,听见响动起床,提着一把斧子,就去砍高光脚板。人没砍到,自己摔倒了,造成流产。等其他人发现“白瓜藤”时,人已冷了,乌黑的血流了一地。

尹师傅回到家,目睹惨景,当场发疯。发了疯的尹师傅被送进设在温江的精神病院。哥没有了师傅,当然出不了师,至今还是个半吊子木匠。哥说,他不会再拜师,除了尹师傅,他谁也不跟。哥隔三岔五去看尹师傅。那时家里穷,哥想办法给尹师傅送去八分钱一包的经济烟,或是几颗鸡蛋。

后来,哥一直在外打工,每年寄点钱给尹师傅所在的医院。

尹师傅在1997年去世。哥讲他师傅的死,已没有多少悲伤,很平静。他能做的事,就是把尹师傅和“白瓜藤”埋在一起,坟紧紧挨着,让他们地下好好做夫妻,生孩子。谁也没想到,尹师傅的坟头,长出一根长长的白瓜藤,伸向妻子的坟,把两座坟紧紧连在一起。(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