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0 2026年03月26日
石佛寺遗址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罗安会
冬日的晨光穿透薄雾,在江津群山间织就一片流动的青纱。我们沿青石小径向石佛寺遗址行去,山风裹着松涛与溪鸣,似在耳畔低语着千年的秘事。
石佛寺藏于圣泉街道的层峦叠翠中,背倚高家坪的苍劲山影,面朝长江的浩荡波光。小径两侧枫树正染赭红,溪涧在石间淙淙低吟,时光在此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70年前,这里是江津县城连接双福与走马的茶马古道要冲,行人、轿夫、马帮商贾曾络绎于被岁月磨出凹痕的青石板上,石佛寺的炊烟便在往来身影中升腾。如今古道湮没于荒草,唯有断壁残垣,在考古探铲下重见天日。
石佛寺遗址的发现,始于20世纪80年代第二次全国文物普查,彼时仅见雕刻水月观音与五百罗汉的摩崖巨石。2019年,江津区文物部门联合重庆市文化遗产研究院启动考古发掘,这座晚唐五代至明清时期的古刹,终于掀开了尘封的面纱。元代鼎盛时,它香火炽盛,号称“西蜀第一禅林”,却在元末毁于战火;明代正统年间,一田禅师主持重修,山门、钟楼、斋堂、正殿等次第复建,明初工部尚书、江津人江渊曾题诗“古佛禅院”;至清乾隆年间,碑刻已见“庙宇倾颓”“石佛寺遗址”字样,后因地质变动深埋地下。直至近年,它以“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之姿惊艳世人。
遗址分布面积达3万平方米,四年间,4600平方米发掘区渐次揭开面纱:建筑基址、摩崖造像、墓葬遗存层层叠压,如一部摊开的立体史书。更奇的是,这座古刹竟由三个朝代接力完成,堪称建筑史上的奇迹。
踏入核心区,四块天然巨石拔地而起,寺庙依石而建,造像、碑刻、基址皆与石共生,宛如天地雕琢的神龛。其中五号砂岩巨石最为震撼:高约10米、长30米、宽50米的庞然身躯上,四百五十余尊罗汉或坐或立,千姿百态,衣袂翩跹。虽多数头部被损毁,但残缺的躯干仍透出匠人的虔诚——有的合掌诵经,有的拈花微笑,连衣纹褶皱都似随风微动。
巨石四面八龛造像最是动人。千手观音的臂膀虽已模糊,但慈悲垂眸之态仍可见;九龙浴太子浮雕里,幼童戏水的灵动跃然石上。文管所长王世俭指着水月观音笑道:“你看这镂空飞天的飘带,简直要挣脱石壁飞去!”细观之,飞天裙裾的卷云纹纤毫毕现,仿佛下一秒便会乘风而去。
这些造像能逃过“破四旧”劫难,全靠一位守庙人的智慧。当年巨石旁的老农搭棚而居,日日以柴草覆盖佛像,既遮风雨又掩耳目。“菩萨显灵啊!”王所长感慨,“都说‘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可石头菩萨偏活了下来。”如今几龛完好无损的东方三圣像,眉眼含笑,似乎仍在守护这片土地。
沿指示牌深入,宋代寺庙格局渐次清晰:前殿宽30米,后堂深14米,天然巨石被巧妙嵌入梁柱之间。这种“因石构寺”手法在南方罕见,重庆仅此一例。四号石地宫更显玄妙——甬道幽深,宫室森严,石函铭文记载着历代修缮往事,仿佛能听见僧侣诵经的回声。
先人融“山、水、城、寺、石”为一体,成就了“奇石见古寺,寺在山水间,城寺两相依”的独特人文景观,令今人叹服。
夕阳西斜时,我们驻足遗址高处远眺。长江如练,古城若隐若现,山风掠过残存的石柱,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九百余件出土文物静展于侧:唐代莲花瓦当、宋代瓷碗、明代碑刻……每件都在诉说石佛寺的千年兴衰,为研究西南佛教史、宗教史、美术史、建筑史提供了珍贵实证。
此次采风,竟在家门口完成了一场千年穿越,看香火重绕、晨钟暮鼓,我心潮难平。
“将来这里会建成考古遗址公园。”王所长望着搭建好的防护棚,“让现代人也能触摸历史。”暮色中,残缺佛首与完好造像在光影中交替浮现,千载时光在此折叠。
归途回望,山间薄雾渐起,石佛寺的轮廓若隐若现。忽有所悟:所谓“沉睡与苏醒”,非肉身复活,而是文明记忆的重新定义。当指尖触到冰凉石像时,便是跨越千年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