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斗碗

版次:011    2026年03月26日

□兰杨花

橱柜里突然多出来两只一模一样的斗碗。六寸大小,敞口窄底,白瓷作胎,碗的外部靠近碗沿是一圈做工精细的装饰,浅褐色两条花边套着红色四瓣小花,典雅中透着秀气,古朴中透着灵动。碗底有一方红色落款——江津珞璜瓷器厂。白色的碗底因时间久远有了一团褐色的印记,但这并不影响观瞻和吃饭的心情。

不过,从这一圈花纹和色泽来看,这碗不是我家的,大概率是二婶家的。我家的碗都是一些土碗,不仅成色不好看,花纹也极其普通,很多是蓝色的卷叶纹,并且也没有这种六寸的大斗碗。在我们村,有这样成套大斗碗的人家,家底是相当厚实的。因为这花色和做工以及落款,大约是20世纪80年代初期生产的。那时候,我家住的还是土墙房,母亲的陪嫁碗柜只刷了一层薄薄的红漆,早已在烟熏火燎中变得陈旧不堪。碗柜里的碗大小不同,花色各异,甚至凑不出一桌一色的饭碗来。这让母亲颇为烦恼,有时家里来了重要的客人,她还需向婶子们借碗、借汤钵。

关于借东西这事,在我们村并不忌讳,有时甚至还主动出借。我记得,祖母曾经亲口告诉我,哪家哪户为了给儿子说媒,找谁借的一挑谷子、一套细碗、一身蓝布衣服、一口陶缸,甚至连棉絮也要借。比如,郑家为了娶九珍孃孃,提前几天就到处借粮食。这家借50斤谷子,那家借30斤高粱。一个院子就十来户人家,几乎家家都要借点东西出来。当媒人带着女方来相看时,四壁漏风的土墙屋里竟被塞得满满当当,当下就敲定了婚事。可当九珍孃孃真的嫁过来,闹热的婚宴一摆,贺喜的客人一散,还没来得及换下鲜红的嫁衣,就看到各家各户都来人搬东西了。她这才知道,原来厚实的家底都是从邻居家借来的。等大家搬完,婚房里就只剩下一架光溜溜的床,摆着她带来的两床喜被和几件家常衣裳,连蚊帐都被拆下来拿走了。

哪家不是这样呢?连黄大娘都亲口承认,看人户的时候,确实看到家里啥都有,心想:“这回总不至于过苦日子了吧?”结果,结婚才三天,家里就差不多搬空了。能咋办呢?日子还不是一样要过,家当只有一样一样地挣。前段时间,老家一个姑母过世,念祭文时直接说出了她当年分家时的情形:一张竹板床、一个土陶钵、一床薄棉被、两只粗碗。我当时听得都愣了,这样子的家可怎么过活呢?碗都不够用,更不要说其他的了。但好在后来的日子越过越好,房子修了,家当也置办齐全,加上儿女们长大后,都各自有了一片自己的天地。碗柜里不仅有成套的、花色好看的瓷碗,连菜盘子都是考究的细瓷了。

我曾经质疑过这两只斗碗的容量,不知到底能装多少饭菜。于是,某天晚上炒菜时,特意用来盛清炒的儿菜。不料,大半锅菜却只装到斗碗的齐腰处,还有一小半空间余着,比我买的大菜盘子都能装。但我记得,这样的斗碗在二婶家几乎每顿都要装得满满的,还要一两个二碗的菜才够一家人吃。有天黄昏,礼礼哥饿了,要吃稀饭。他在斗碗口尝了一下,说不甜,要二婶给他加糖精。于是,二婶从小瓶子里倒出来两颗,跟他说,加了。他回头一看,碗里只有米汤和煮得开花的饭粒,哪里有糖精的影子?于是,他大哭:“我要看得到糖精!”二婶也火了,大声吼他:“糖精要化哒!”可礼礼哥才不管那么多,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依然执着地要看得到糖精在碗里才行。二婶没法,把糖精颗颗倒在掌心,给他瞧过了,亲眼看着倒在碗里,这才止住了哭,开始吃他的稀饭。糖精加多了也不行,甜得发腻不说,还带苦味,礼礼哥却吃得欢乐。

那个时候,凡遇到有高寿的老人去世,总有人顺手揣个饭碗走,说是借借老人的福气。于是,主人家每回总要赔几个碗。为着这个风俗,外祖父打起了租碗的主意。他去清江街上买了十来副土碗,用竹筐装着,找人挑回来,放在墙角,说是等有人家要办事做酒席的时候来借,到时收一些租金用来贴补家用。到底有没有人家来租借,我不太清楚,倒是听幺舅娘说,最后那十几副土碗没几个是好的,都一股脑倒在后山的竹林里了。外祖父想发点小财的愿望终究没有实现。

如今,这两只斗碗静静地搁我的橱柜里,经历了四十多年的岁月沉淀,反而显得熠熠生辉。每回用这斗碗盛面条时,我仿佛透过红油的面汤看到了当年的影子,那些虽然物资不富足,却充满了回忆、带着淡淡的涩味,和着甜味的日子。

(作者系重庆市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