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6年03月26日
□黎强
几十年前,储奇门的各种声音,或在巷陌回荡,或在街市嘈杂,或在码头喧嚣,或在老屋萦绕,有动、有静、有悲、有喜,林林总总交织在一起,成为市井烟火中挥之不去的记忆。至少,我是没有听够的。
储奇门一带江滩平缓,便于货船停靠,清末已是重庆的大码头之一。于是,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造就了储奇门的那些声音。
小时候,我常去外公家玩。外公住在白象街一栋老式木板楼房的二层。木楼年久失修,楼板总发出“叽嘎叽嘎”的声音,谁进谁出,一听脚步声就知道了。当然,最勾魂的还是楼下传来的“罐罐粑”吆喝声,那是一种用石磨把糯米推成羹状,然后舀到模具里,再放在炉子上烘烤而成的美味。那味道,真馋人。外婆知道我爱吃“罐罐粑”,大清早就会去买一小筲箕,还有热豆浆,我吃得肚皮涨得像小山丘一样,斜躺在竹凉椅上不能动弹、饱嗝连天,外公外婆笑得合不拢嘴。
还没等肚皮消停,我一骨碌爬起来,伸手向外婆要钱。原来,为满足我贪玩好耍的天性,外婆每天给我3分钱,让我去坐缆车耍。缆车站离白象街不远,下行1分钱、上行2分钱。一上一下两趟,还未品出缆车的味道,钱就花完了。荷包头没钱,只好耷拉着小脑袋回家。不过,那缆车铃铛发出的清脆声,却一直留在了记忆里。
储奇门的声音,总会不讲理由地吸引着我。做了暑假作业,闲来无事的我喜欢趴在阁楼窗户边,听公交车喇叭摁出的“嘀嘀嘀”声,还极认真地掰着指头数着过往的公交车。从解放西路过来的,从解放东路过去的,好多好多,怎么也数不完。
那时的储奇门,夜半时分有一种声音是会让人流口水的。“炒米糖开水,炒米糖开水……”背街小巷飘过来荡过去的吆喝,足以把我的馋虫勾引出来。炒米香和糖水甜从临街的窗户扑进来,落在枕边,骚扰着我的味蕾。实在忍不住,就黏着佯装睡着的外婆,直到买回一碗热乎乎的炒米糖开水。外婆捏着我的鼻子说:“外婆喜欢外孙,空搞灯。二天你长大了,记得到外婆不哟?”小娃儿家哪懂这些,只顾把炒米糖开水吃得风卷残云。
码头的声音也好听,景象更好看。看了货轮的停靠和启航,又看搬运和挑夫的肩挑背扛,再看各类物资的进进出出,肚皮饿得咕咕叫也忘了。大轮船激起的江浪,力夫们“嘿呦嘿呦”的号子,还有对面海棠溪轮渡的笛声,拴住了我的心。一个下午,我就在码头石梯坎上的缆桩边,坐着看着听着。
忽然,外婆的声音在远处炸响,手里还挥动着一条黄荆棍。我回过神来,海棠溪对面的太阳都落坡了。我吓得耸肩伸舌头,外婆把我衣领一拎,撵着回了家。饭桌上,是专门给我留起的蛋炒饭,还冒着热气呢。
几十年过去,储奇门的那些声音,温暖、滚烫、奇妙、贴心,都印在记忆中,永远也不会消失。(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