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乡九坪

版次:010    2026年03月30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谭大松

穿越如乳汁般乳白的浓雾,伸手捕捉雾浪翻腾的气息——这是我童年时就痴迷的情景。那时我天真地梦想:当云彩如白雾,在山冈、田野、河流间翻腾起舞,我将驾着彩云之舟,尽享云上风情。

春步苍劲,苍绿已成大地封面。在这怀想与追逐的时节,我选择巫溪西部的九坪踏春寻芳。这一去,竟意外拥吻了天上仙境——童年梦幻,在大半个世纪后成真。揽云踏雾的体验,温润着我荡漾的心扉。

晨鸟喧闹中,我驾车从大宁河畔的巫溪县城一路向西。至湾滩河边,急转右拐,跨过方拱石桥,再沿滨河路蜿蜒北上,追寻云上九坪。浓雾在谷底漫涌,白云在雾上行走,云雾包裹着河水哗啦的声响。是云是雾?亦雾亦云——这天地间的盛宴,奉上极美之感。

我仿佛不是驾车,而是驭雾。雾轮在三米视线内滚动,化作魔幻造型:忽而万马奔腾,忽而虎虎生威,忽而鸡犬追逐……一条幽深峡谷的云雾,从海拔五百米跃升至一千二百米。这是荡魂的高度,养目的高度,醉人的高度。我在这人间仙境里畅想:仙山琼阁,茫茫缥缈。

悠扬的二胡漫过波翻浪涌的云雾,欢愉的旋律刹那间流遍全身,如一盆暖炭。云雾载着轻揉慢捻的节奏,在山冈巡游。我越发相信:人间仙境,自有仙乐相伴。

小车驶入云雾之上的九树,眼前是缓坡平台,平台上矗立着一排全新民宿。悦耳的二胡声,正从楼房前绿茵茵的草坪飞扬而出。推开车门,头顶云雾,款步花岗石梯,“华侨城”牌匾悬于门顶,映入眼帘。

“华侨城”,云上乡村的“华侨城”——这名字倏地粘住我怦然的心扉。华侨投资的“乡村城池”?看中云上烂漫才涌此念?漫涌烟火、喷涌乡愁的归处?华侨打卡故乡风味的驿站?

二胡仍在云雾里飞旋,飞向久违的心田,将我的疑问捎向远方。

循着仙音,走下石梯,穿过乌黑锃亮的柏油马路,走进云雾漫绕的草坪。只见那位乐者盘腿坐于绿树下,红上衣,白长裤,一脸络腮胡,左手揉弦,右手拉弓,神情专注。精致的旅行包置于身旁,分明也是踏春而来。他与我一样,与姿态万千的云雾同行,情不自禁地停车,提二胡,将整个身心融入这清新的世界。

地处渝东北的巫溪红池坝,享有南方第一大高山草场、中国的新西兰之誉。九坪与之为邻,距红池坝仅三十余公里。九坪之名,源于九个缓坡平台。

云雾渐散,山里天空蓝如刚纺的布匹。几朵白云缠绕山腰,忽而似棉絮飘向山顶。抬头又是缓坡平台,土色土香的民宿院落映入眼帘,“云中筑院”的标识在阳光下醒目。

云中筑院——宫殿般诗意的乡村民宿,高雅宁静的避暑院落,泥土芬芳的怀旧圣地。寄宿于此,与蓝天相接,伸手可触云彩,心境顿时空灵高远。夜静谧得挤不出丝毫喧嚣,正是放飞思绪的佳境。一个幸福的意念忽然唱响:我栖息的云中筑院,堪比古代帝王的宫殿。生活在大美时代,此生值矣!

几声清脆的鸟鸣抚摸神思,带我入梦。又是几声鸟鸣,将我唤醒。透窗望去,又见翩翩起舞的云雾,润湿了洁白的窗玻璃。

不愿错过跳进云海洗浴的时光,我走出房间,将身心置放于亦梦亦幻中。云雾驮着五百亩李树、五百亩茶叶、千亩中药材的醇香——仿佛云也醇香,雾也醇香,直扑鼻翼。我张开双唇,大口吮吸着山中独有的美味。

“姑娘大了你莫留,留在屋里结冤仇……”

九坪“五句子歌”的习俗,源远流长。云雾深处,飘飞着采茶姑娘的歌声。缠绵的爱意浓烈了云雾的情海,云笑了,雾笑了,漂浮的云雾如同小孩的笑脸。

是多彩的云,抑或美丽的雾?我在九坪,乘着亦云亦雾的坐骑,于朦胧中采撷着如诗如画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