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0 2026年03月31日
□于春晓
记忆中那些年的风,总带着些说不清的味道,混着田埂上的青草气,和不远处工地扬起的尘土,飘在我们家那片城乡接合部的上空。
那时的天,总爱起雾。清晨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雾就漫进院子,裹着院角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也裹着巷子里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我踩着露水追一只花斑蝶,蝶翅一闪,就隐进了雾里,像捉迷藏似的。巷两旁的房子,一半是青砖黛瓦的老屋,墙根爬着青苔;一半是刚砌起来的红砖小楼,水泥味儿还没散尽。拆迁的红漆字,已经歪歪扭扭地刷在了面墙上,像一道醒目、却又说不明的记号。
父亲的肩膀,是我童年最坚实的坐标。他总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肩上扛着沉甸甸的工具箱,步子迈得又稳又快。雾大的清晨,他的背影在雾里慢慢变浅,我扒着门框喊“爸”,他回头挥挥手,声音穿过雾气传过来:“在家听话。”母亲的手,也是有力的,她能把一大盆衣服搓得哗哗响,也能把沉重的煤球搬上灶台,额角的汗珠滚落,砸在水泥地上,很快就没了痕迹。他们的脊背是挺直的,像屋后那两棵白杨树,可在夜里,我听见他们低声说话,说的是拆迁款、是新住处、是我明年的学费。那些话,像雾一样,飘进我的耳朵里,却又抓不住,只留下一点模糊的重量。
我的安全感,也像这雾里的光,若有若无。
白天,我和伙伴们疯跑。我们在老屋的断墙上跳格子,在新楼的脚手架下躲猫猫,把捡到的玻璃球埋在槐树下,等着明天再挖出来。父亲下班回来,会把我举到肩头,坐在那宽厚的肩膀上,能越过雾霭,看见远处越来越多的塔吊,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风拂过我的脸,我闻到父亲身上的汗水味,混着机油和泥土的气息,那是让我心安的味道。可到了傍晚,看着夕阳把拆迁的红漆字染得通红,心里又会泛起说不清的慌。大人们说,这里很快就要变成大马路、变成高楼了。那我们的老槐树呢?我们埋玻璃球的地方呢?我不知道。
母亲摸着我的头说:“以后啊,咱住楼上,有自来水,有电灯,不用再烧煤球了。”我点点头,脑袋里却没什么概念。高楼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像积木一样,叠得很高很高?住在里面,还能听见蛙鸣吗?还能追着蝴蝶跑吗?那些疑问,像雾一样,朦朦胧胧地飘在心头,没有答案。
父母的脚步,渐渐变得匆忙。他们要去丈量房子,要去和拆迁办的人交涉,要去看远处的新楼盘。我跟着他们去过一次,那片地方还是一片荒地,只有几个孤零零的样板房。风穿过空荡荡的屋子,发出呜呜的声响。父亲站在窗边,望着远处的塔吊,眉头皱着,母亲挽着他的胳膊,轻声说着什么。阳光落在他们的肩膀上,我忽然觉得,那肩膀上扛着的,不只是工具箱和煤球,还有一个家的重量,很重很重。
我依旧在雾里奔跑,只是跑得更远了些。我跑到田埂边,看最后一片稻田慢慢被推平;我跑到工地旁,看钢筋和水泥一天天堆起来。蝴蝶还是很多,只是它们的身影,越来越容易被高楼的影子遮住。
终于,在一个雾特别大的清晨,我们搬家了。
老槐树的影子,被留在了雾里。父亲扛着最重的箱子,母亲牵着我的手,我们一步步走出那条红砖巷。身后的老屋,渐渐被雾吞没,像一场醒不来的梦。
坐在搬家的卡车里,我望着窗外。雾慢慢散了,太阳升起来,照在那些拔地而起的高楼上,闪着刺眼的光。父亲的肩膀,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结实,母亲的手依旧温暖。我靠在母亲的怀里,心里依旧是朦朦胧胧的,有慌、有怕,却又藏着一点说不清的期待。
后来,我长大了。那条红砖巷,早已变成了宽阔的马路,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我再也找不到那棵老槐树,找不到埋玻璃球的地方。可每当起雾的清晨,我总能想起童年的风,想起父亲的肩膀、母亲的手,想起那些雾里的时光,朦朦胧胧的,像一首没写完的诗。
那些时光里的安全感,那些对未来的迷茫与期待,也像雾一样,轻轻的、淡淡的,却一直留在心里,从未散去。
(作者系山东省济宁市任城区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