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0 2026年04月02日
汉丰湖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王永威
一
晨雾还没散尽。汉丰湖的水面泛着青光,不是鲜亮的、跃动的光,而是一层含混的、忧郁的青,像冬天临走时落下的最后一块影子。雾是薄的,一层一层叠在水面上,近处能看见水纹,远处就只剩一片茫茫,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沿滨湖步道走,脚下的草地松软,踩下去能听见水渗出来的声响,不是“嗤”的一声,而是一种闷在土里的、几乎听不见的动静,像大地在咂摸什么滋味,又像刚醒的人,还舍不得睁眼。草叶上挂着露珠,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有的已经聚成一大滴,挂在叶尖上,颤颤巍巍的,风一过就落下来,砸在鞋面上,凉凉的,渗进布纹里。
湖岸的垂柳蒙着一层鹅黄的烟。走近了看,其实什么也没有,枝条光秃秃的,那种黄只是从树皮里透出来的一股气色,像人脸上没褪尽的睡意。有的枝条已经软了,不像冬天那样硬邦邦地戳着,而是微微地垂下来,带一点弯,风过时便懒洋洋地晃。细枝垂到水面上,尖端刚触着水,风一过就划一下,水纹便一圈一圈荡开去,先是一个小圆,然后慢慢放大,推到远处,碰着岸边的石阶,又荡回来,和后面的纹路搅在一起,碎成一片细细的、亮亮的波纹。有几枝红梅开在岸边,疏疏落落的。花不多,三朵五朵的,挤在一个枝上,有的已经全开了,花瓣薄薄的,透光,边缘微微卷着,像浸过水的皮纸;有的还是花骨朵,红得发紫,紧紧地攥着,像小孩攥紧的拳头。落在水里的花瓣打着旋儿,慢悠悠地转,和天上的云搅在一处。分不清是花开在水里,还是云开在枝头。水是静的,花也是静的,只有那些花瓣在水面上轻轻地、轻轻地转着,转了半晌,才挪动一点点地方。
水响了一声。几只小野鸭从芦苇丛里钻出来,贴着水面飞,脚爪点出一长串涟漪。它们飞得不远,从这片蒲草到那片蒲草,扑棱棱的,翅膀扇得急,却不快,像是刚学会飞的孩子,又像只是活动活动筋骨,并不真要飞到哪里去。有一只落在水面上,一个猛子扎下去,半天不见上来,水面上只留下一圈慢慢扩大的涟漪。过了好一会儿,它在老远的地方冒出头来,抖抖翅膀上的水,左右看看,又扎下去了。白鹭立在浅滩上,单腿,缩着脖子,一动不动。它们的羽毛是纯白的,在青灰的水面上格外显眼,像谁随手撒的一把纸钱,又像还没化尽的残雪。偶尔有一只动一动翅膀,翅膀张开时很大,扇两下,又慢慢合上,缩回脖子,继续站着。远处有钓鱼的人,披着厚衣服,坐在小凳上,像几块长在岸边的石头。走近一个,看他的鱼竿,竹制的,很旧了,手把处磨得油亮亮的。浮漂是用鹅毛杆做的,细细的几粒,在水面上轻轻点着,总不见下沉。他在身旁放了一个小桶,桶里没有水,也没有鱼,空空荡荡的,桶底还干着。问他,他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眼睛有点浑浊,眼角堆着皱纹,又转回去,盯着水面,半晌才说:“鱼也还在梦里头。”说完,动也不动,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仿佛他也跟着鱼,一起沉到那个梦里去了。
鱼也还在梦里。
二
太阳还没出来,湖面是青灰色的,光线暗暗的,从云层后面透下来,软软的,落在水面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这片湖不是天生的。江水从东边远处涌来,淹了老城,淹了石阶、巷口、院落,淹了门楣上过年贴的红纸,然后在这四面环山的地方停下来,成了一面镜子似的水面。那些被淹的东西,如今在十几米深的水下。那些石阶,一级一级通向水边的石阶,巷口,窄窄的,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走过的巷口,还有那些天井里种着石榴树的院落,都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只是没有了人声,没有了鸡鸣狗吠,只有水声轻轻的、缓缓的,一遍一遍地洗着那些残垣断壁。
春天来了。水下的那些东西,它们知道吗?新的水草会在它们身边摇摆,绿的,嫩得透明,一丛一丛地长起来,从瓦片的缝隙里钻出来,从门槛的裂缝里探出头来。鱼会从它们中间穿过,一群一群的,小小的,银亮亮的,尾巴一摆一摆的,有时停在水中,一动不动,只胸鳍轻轻地扇着,像悬在半空里。阳光照下来,透过十几米深的水,已经变成了暗绿色的光,斑斑驳驳地落在那些瓦片上、门槛上、磨盘上,一晃一晃的,像谁在水底打着手电筒。
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脚下的湖岸有些不真实。我站着的这块草地,十几米下面,会不会就是谁家从前的堂屋?我不由得退后两步,像是怕踩疼了什么。再抬头看湖面,那层青灰色好像更深了,沉沉的,像一声没叹出来的气。
而水面上,梅花开了,柳芽黄了,白鹭飞起来了。小孩在跑,在叫,在追一只蝴蝶。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一切都是活的,动的,热闹的。
水下的春天,也许比水上的更安静。
三
太阳从文峰塔那边探出头来。先是一点红,在塔尖旁边,然后慢慢变大,变成一个半圆,一个整圆,红彤彤的,不刺眼,像一块烧红的铁,又像一个刚煮熟的蛋黄。光线从塔的这边照过来,把塔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伸到湖心,黑黑的一条,像一道石桥。就是这道光,湖面一下子亮了,像水底忽然亮起一盏灯。雾气开始退,从湖心往岸边,一缕一缕的,先是很浓,白花花的,像棉絮,然后慢慢变薄,变成纱,变成烟,最后钻进柳林,钻进芦苇,不见了。水色由青灰变成淡金,又变成透明的碧色,能看见水下尺把深的地方,有水草,有石头,有小小的鱼在游。光线继续往下探,暗绿色的,往深处去,往十几米的地方去,那些瓦片、门槛、磨盘,这时候是不是也被照亮了一下?红梅的影子在阳光里格外分明,一朵一朵的,湿漉漉地红着,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胭脂。花瓣上的露珠被阳光照着,亮晶晶的,像嵌着一粒一粒的碎钻。
有画舫从廊桥那边开过来,不紧不慢。船身吃水深,划开水面时声音沉沉的,不脆,像绸布撕开的声音。船里有人在掌舵,看不清人,只看得见舵柄微微地转。船上有人吹笛子,曲子断断续续的,是本地老调《船工号子》的几句,飘在湖面上,沾了水汽,沉沉的,不像在空中飘,倒像在水里游。笛声惊起浅滩上的白鹭,七八只排成一字,向湖心岛屿飞去。翅膀在晨光里一闪一灭,像谁在打信号。它们飞得很低,翅膀几乎贴着水面,偶尔有一只用脚爪点一下水,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亮亮的,一闪就碎了。
太阳越升越高了。光线从斜的变成直的,从软的变成硬的,从红的变成白的。湖边的人多起来,有跑步的,有打拳的,有推着婴儿车的。那几个钓鱼的人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从一开始就坐在那里。
四
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湖面亮得晃眼,一片一片的金光,碎碎的,密密的,像谁在水面上撒了一把金箔。湖岸上,有人在放风筝,线很长,风筝很小,在蓝天里几乎看不见。放风筝的是个老人,仰着头,一手扯着线,一手放着线,慢慢地往后退,脸上笑眯眯的。
我站在岸边,看着那片碎金似的光。水面下的春天,应该比水面上的更慢一些吧。那些沉在水底的瓦片和门槛,它们要等的不是阳光,阳光照不到那么深。它们要等的,是春天渗进土里的水汽,是水草根须的轻轻缠绕。也许再过些日子,淤泥里的桃核会裂开一条缝,伸出一丁点白的芽。那是从前谁家院子里的桃树结的果子,谁家的小孩吃完扔在墙角的。
想到这里,湖面的金光忽然晃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水底翻了个身。也许只是一尾鱼,也许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