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6年04月02日
□娄义华
前日忽接消息,八十四岁的八舅公因病离世。骤闻噩耗,不禁悲上心头、泪盈双眶,往事如潮水般奔涌而来,撞击着心扉。
八舅公是婆婆的胞弟,年仅五六岁时,外婆便因病离世,他自幼跟着外公,长期与兄嫂一同生活。那时家境尚好,外公是一族之长,长兄则是当地有名的文人先生,家中满是书香墨韵。八舅公聪明伶俐,深得外公与长兄偏爱,自小便入私塾读书,接受良好的教化。
幼年丧母的八舅公在长嫂悉心照料下长大,这份养育之恩,他铭记终生,常满怀感念地说:“大嫂不单单是我的大嫂,还是我的养母呀!”或许是在长兄长嫂的羽翼下被温柔呵护长大,他一生都格外依恋兄嫂两人,比其他兄妹更为亲近。八舅公性子执拗倔强,在他的人生信条里,似乎从来没有“认输”二字。可唯独面对长兄长嫂,他满心都是温柔与敬重。长嫂离世时,他亲手为其缝制了一套簇新的寿衣,尽了晚辈最后的心意。后来长兄辞世,他守在灵前,亲力亲为操持所有后事,体面庄重地为长兄送别,完成了兄弟间的最后一场相守。
在我们这个大家庭里,八舅公向来是主心骨般的存在。但凡哪家遇到难处,或受了委屈,第一个想到的依靠便是他,他也总会挺身而出,为家人出谋划策、主持公道。我与夫君成婚之后,父母年迈、家境清贫,日子里满是奔波与辛酸,诸多难处压得我时常气馁、压抑、烦躁。每当这时,八舅公总会及时出现,给我勇气,教我勇敢,劝我坚强。
八舅公一生性子刚烈,可在生命最后几年,却不幸患上慢性脑梗,行动日渐不便。向来不肯低头的他,怎愿向病痛妥协、向命运认输?这份不甘,让他愈发执拗倔强。或许是对无常命运的抗争,或许是身不由己的愤懑,或许是对日渐衰弱的自己不满,他渐渐变得与往日不同。凭着过人的远见,他倾力培养两个儿子接受良好教育,如今皆事业有成;三个女儿也都温婉淑惠,家庭和美。八舅母贤惠端庄,持家有道,两人向来是旁人眼中的和美夫妻。这些儿孙满堂、阖家安康的光景,本是他一生最引以为傲的资本。可自从行动不便之后,骄傲又倔强的他,常常无端生怨。一辈子温文有礼、从不恶语相向的人,竟开始对儿女鸡蛋里挑骨头,对相伴一生的妻子也怒目相对,甚至偶有打骂,吓得八舅母不敢近身,儿孙们也满心惶恐,不知如何靠近。
八舅公最后的日子是孤独的。他心里定然渴望着与老妻朝夕相伴,渴望着儿孙绕膝承欢,渴望着被人理解、被人温柔照料。可即便被病痛折磨到油尽灯枯,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他依旧守着那份刻进骨子里的骄傲,哪怕面对的是他挚爱的家人,也从未说过一句软话,未低过一次头,未诉过一次苦。
他用一辈子为家人遮风挡雨,为大家庭撑起了一片天,却在最后的时光里,独自承受着病痛的折磨与内心的孤寂。他不曾向命运低头,不曾向生活妥协,始终守着自己的骄傲,走完了不屈不挠的一生。
八舅公走了,往后岁月,再无人在我困顿之时给予底气,再无人为大家庭奔走撑腰,再听不到他温厚的叮嘱,再见不到他挺直的身影。往事历历在目,音容宛在人间,唯有无尽的思念与缅怀,长留心间。(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