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黄大荣

故乡在渝东南武陵山区腹部，群山环抱，溪涧纵横。每到清明前后，春风吹绿田埂，细雨润透山野，家家户户的灶台上便飘起一股清润绵长的香气。那是清明菜与糯米相融的味道，是山野馈赠与人间烟火碰撞的滋味，是刻在渝东南人骨子里的乡愁记忆。在故乡，无论走多远、离家多久，人们总说：好吃不过清明粑。这枚小小的青绿粑粑，藏着由来与寓意、传说与故事、历史与文化，更藏着武陵山人最朴素的生活滋味。

清明粑的诞生，与节气、祭祖、民生紧紧相连。清明既是万物生发的节气，也是慎终追远的节日。古时武陵山区山高路远、物资匮乏，百姓无力置办贵重祭品，便就地取材，采摘田间鲜嫩的清明菜，与糯米混合制成粑粑，作为祭祀先祖的供品。这一习俗代代相传，最后演变为清明祭祀不可或缺的礼食。在渝东南民间，清明粑还有“粑魂安魄”的说法，人们相信，春日食用这带着山野灵气的粑粑，能驱邪避灾、护佑安康，圆润的形状更象征着团圆美满，祭祖之后全家分食，寓意血脉相连、亲情不散。

关于清明粑的起源，武陵山区流传着许多口耳相传的故事。其中最广为流传的是先祖尝草救民的故事。远古时期，山区瘟疫横行，饥寒交迫的族人苦不堪言，一位土家族先祖发现，田埂间一种叶片覆着白绒、开着淡黄色小花的野草，无毒可食，食后还能缓解不适、强健身体。他带领乡亲采摘此草，与糯米捣制成粑，既充饥又祛病，帮族人渡过难关。后人为纪念这位先祖，每年清明必做此粑，取名“清明粑”，世代传承。

在渝东南的乡土记忆里，还流传着与迁徙岁月相关的故事。明清时期“湖广填四川”，大批移民来到武陵山区，初到之地生活艰苦，青黄不接之时，山间的清明菜成了救命食材。这简单的食物，支撑着先辈开荒拓土、安家立业。久而久之，做清明粑不仅是食俗，更成为移民后代铭记来路、不忘艰辛的精神寄托。还有传说提及，明建文帝流亡西南时，曾食山中百姓所赠清明菜粑，赞其清香可口，因时值清明，便定名“清明粑”，传说让这道民间小吃多了几分历史韵味。

从历史文化来看，渝东南清明粑有着深厚的文脉根基。清代植物学家吴其濬在《植物名实图考》中记载：“鼠曲染糯作糍，色深绿，湘中春时粥于市。五溪峒中尤重之，清明时必采制，以祀其先。”文中“五溪峒”，正是今渝东南、湘西、黔东北一带的武陵山区，“鼠曲”便是清明菜，史料明确印证，武陵山区制作清明粑的习俗，至少已传承数百年。它最早源于少数民族社日祭祀社稷、祈求丰收的传统，后与清明祭祖礼制融合，成为兼具民俗与饮食文化的特色符号。

一枚地道的渝东南清明粑，从山野到餐桌，每一步都藏着讲究。原料取自天然，工艺遵循古法，是它好吃的关键。主料是清明菜，春分至清明间最为鲜嫩。米粉采用本地糯米与黏米按比例搭配，口感恰到好处。馅料分甜咸两味，甜馅以芝麻、花生、核桃、白糖混合，香酥清甜；咸馅用烟熏腊肉、野葱、豆腐干、春笋炒制，咸鲜醇厚。蒸制时垫上粽叶、桐叶或柚子叶，防粘增香，自带山林清气。

清明粑不仅好吃，更契合“药食同源”的养生理念，是春日天然的养生佳品。《中药大辞典》记载，清明菜学名鼠曲草，其富含多种维生素与矿物质，具有化痰止咳、祛风寒、调脾胃、舒缓咽喉的功效。糯米性温，补中益气、健脾暖胃，二者搭配温和滋补，适合春季调养。故乡老人常说“清明吃粑，全年无病”，正是对其养生价值的朴素认可。它低脂天然，清香不腻，老少皆宜，是顺应时节的健康美味。

清明粑吃法多样，各有风味，每一种都能唤醒舌尖的春日记忆。蒸食是最传统的吃法，刚出笼的清明粑软糯浓郁，清香四溢，咬一口，清明菜的鲜爽与糯米的甜润交织，馅料醇厚，满口都是春天的本味。煎食最是诱人，将蒸好的粑放入平底锅，煎至两面金黄焦脆，外皮酥香，内里软糯，焦香与清香碰撞，口感层次丰富，是孩子们的最爱。还有的人家喜欢烙食，小火慢烙至微焦，外韧内软，搭配土家油茶，是山区百姓最经典的早餐。在故乡，吃清明粑更藏着乡情，祭祖后全家围坐分食，邻里之间互送新粑尝鲜，走亲访友带上一篮，便是最真挚的心意。对异乡游子而言，一口清明粑便是一缕乡愁，咬下去的瞬间，仿佛回到绿水青山的故乡。

清明雨润山，清明菜飘香，清明粑里藏春光。在渝东南武陵山区，清明粑早已不只是一道小吃，它是自然的馈赠、是历史的沉淀、是民俗的传承、是亲情的纽带，更是游子心中最牵挂的故乡味道。它从远古走来，伴着先辈的艰辛，载着民间的温情，在岁岁清明里香飘山寨，滋养一代又一代武陵儿女。

走遍四方，尝过百味，最难忘的依旧是故乡青绿软糯的清明粑。烟火人间，风味长存，故乡的山水与温情，都融进这小小的粑粑里。难怪故乡人说，千味万味、香甜软糯清明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