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成先生的样子

版次:011    2026年04月03日

□余泳海

又是清明雨落时,在案头翻出旧书,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纸——那是陈作勋老师病中写的《人生得意之笔七件事》。墨迹已淡,字迹却如刻刀凿在心上。十多年了,他的音容笑貌从未模糊,反而随着岁月沉淀愈发清晰。

60年前,江津沙埂五七中学,陈老师常蹲在田埂上给我们讲几何题:“你们看这田地,是不是梯形?算面积就能知道该施多少肥,种多少苗,产多少粮。”他的蓝布衫沾着泥点,眼镜片蒙着雾气,可讲起数理化来,眼睛睁得特别明亮。

1973年初中毕业,全年级只有8个名额能上江津三中。我成绩第一,本以为板上钉钉,可几个平日嫉妒我作文被当范文的男生串通起来,全班投票时我落选了。散会后我躲在操场上哭了,觉得前途渺茫。陈老师找到我,他没劝我“想开点”,却递给我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保尔双目失明都能写作,你才15岁,怕什么?”他带我去见村支书,教我写思想汇报,陪我给生产队社员读报,劳动时要我不偷懒。我当上团支部书记那天,他偷偷塞给我一本《唐诗三百首》:“当干部更要肚子里有墨水。”后来我当上大队副主任、公社副书记,每一步都踩着他指的路上。他说:“人可以被打倒,但不能被打败。”这句话我记了40年。

最让我震撼的,是他对教育的痴念。1980年他调去李市中学,3年就把这所普通中学变成全县升学率第一的学校;后来建白沙工商校,他带着师生搬砖运瓦,硬是把“白沙工商校”办成国家级重点职业学校。

2009年他病危,我去看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他拿出自己写的《人生得意之笔七件事》,说要留给学生们。最后一页没写完,他握着我的手:“小余,别学我,要活得轻松点。”可我知道,他这辈子哪轻松过?他最骄傲的,是当年机电班的学生里出了好几个村支书、镇乡长,硬把沙埂的荒坡变成了花果山。

去年回沙埂,路过老五七中学旧址。当年的农场早变成了产业园,水电站还在发电,只是再也听不到陈老师喊“集合啦”的声音。风穿过空荡荡的教室,恍惚又看见他站在讲台上,蓝布衫洗得发白,眼镜片闪着亮光,粉笔灰落在肩头,像洒了一层雪花……

(作者系重庆市江津区决咨委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