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6年04月03日
□赖永亮
大叔走的时候,我们几个侄女都没能陪在身边。灵堂里的香烛时明时灭,仿佛我看到的人影与老家门前的黄葛树的影子重合在一起。小时候我们常常围着那棵树玩,大叔就站在树荫下笑看着我们玩耍。
16岁那年,稚气未脱的大叔站在了讲台上,比班里学生大不了几岁。每个月工资留一部分自己用,剩下的带回家给弟弟交学费,给妹妹买课本,他从来没有说一个“难”字。他就像一棵黄葛树,刚种下时很细小,但是扛过了一次次暴风雨,雨点打在叶子上哗哗作响,枝条却在风雨中日益粗壮。
小时候家境困难,每次大叔回家都会塞给母亲一些钱让她贴补家里开支。他自己却非常节俭,一件蓝布衫洗得发白了,领口已经磨出毛边来,仍然穿在身上。有一次吃饭,我看见大叔的碗里只有咸菜,问他为啥不吃好点,他笑着说:“咸菜爽口,下饭不错!”
但对于我们几个侄女、外甥女,他却从不吝啬。
暑假的时候,他总会接我们几姐妹去城里他家住上一阵子。吃过晚饭,大叔坐在桌前看我们做作业。红笔划完最后一题,他才慢慢讲起故事,讲做人要上进,要清白。夏日的晚风吹过,带着丝丝缕缕的凉意,他的声音在夜色中缓缓流淌,如同家门口的濑溪河水一般不急不缓。微风习习,院中的树影摇晃起来,就像老家黄葛树沙沙作响。
他还给我们每个孩子买了一本凹槽字帖:“字是人的脸面,一撇一捺都要写得端正。”倘若谁的期末考试成绩好,奖励从不缺席——铅笔、本子,或是几本小人书……虽然奖品不贵重,但我们每个都当宝贝一样看待。
在荣昌师范上学期间,我的肾病经常发作,全身浮肿。大叔常带我去医院看病。挂号、排队、取药的时候,大叔总是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有力,背影宽厚如山。看完病回家后,大娘已经熬好了粥,炖了一锅汤,看着我一口一口地吃。我不记得吃过多少药,也不记得喝过多少汤。大叔从不提及钱的事,每次都叮嘱我:“不舒服就告诉大叔,不要觉得麻烦。”
大叔走后,我回了趟老家。门前的黄葛树依旧枝繁叶茂,但是树下再没有那个陪我们玩耍的人了。抚摸着粗糙的树皮,感觉到树皮温热,仿佛他拍打我的肩膀时那样。
前几天有个学生问我:“老师,清明节为什么总是下雨呢?”我思索了一下说:“大概是老天爷也想念一些人。”
清明节又要到了。大叔没有走远。就像老家门前那棵黄葛树一样,他在我们的心中扎下了根。在端正的汉字里,在一横一竖的规矩中,在每一个想起他的时候,都会沙沙作响,生生不息。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