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6年04月07日
□四月
从朋友信中得知你车祸失事,眼前顿时一片茫然。黄昏独自静坐,看晚风中新绿摇曳,隔世的伤感如夜色弥散,浸渍我心。
你不是我的至亲好友,你是我中学闺蜜的嫂子。那时,我和你小姑子要好得亲如姐妹,跟你却一直不熟。你初进她家时,我只听说她帅气的二哥对你很痴迷。你出嫁那天,我是去帮忙打杂的。至今还记得,婚礼上那个从前曾经追求过你的青年,不知哪儿弄来支破猎枪,制造出惊动四邻的闹剧。但你并不像连队那些人叽叽咕咕的那样,婚后的日子里你为人妻为人母,像许多平凡的农场姑娘一样生活着。
你少时家境贫困,可一直要强,尤爱歌舞,学生时代从来都是文艺汇演的主角。可你不想一辈子只是做个代课老师。那年师范学校首次扩招委培生,你报了名,然后将年幼的孩子托给婆婆,离家去城里进修音乐舞蹈——你终于走进了梦想已久的天地。你清亮的歌喉,婀娜的舞姿,让许多人羡慕不已。
那个暑假,我们团中学为参加垦区文艺调演,请你回来做创编。毕竟是假期,你不想劳烦婆婆,于是,大热天带着还不怎么懂事的娇娇和苗苗,领着几十个小学生挥汗如雨。那时我才做了妈妈,抱孩子出去散步,时不时地和别人一起去看你们排演。你果然不负众望,拿了表演一等奖回来。
听外地工作的闺蜜时常提及你,说你的忙碌和疲惫,里里外外各种家事与公事,但你还是以优异的成绩修完了全部课程。然后,你我成了同事。
你的美丽,总让人不能不注意你。我所在的语文教研组办公室在一楼,上下班时经常看见你的身影,出现在炫目的晨光和朦胧的夕照中。看见我,你莞尔间不易觉察地点点头,隔着距离却又让人感到那么一种温柔,我也不由得从心底向你微微一笑。
新教学楼落成不久,就快到两年一届的夏季运动会时间。校长说开幕式会有不少贵宾前来观礼,团体操是重头戏,就由你来创编排演。这样,每天下午的课外活动时间,满世界都是你在麦克风里响亮的声音。
大西北向晚的太阳依然滚热,操场上你领着一大群孩子,嘴不停手不停脚不停,几天下来,声嘶力竭花容憔悴……开幕式上,掌声喝彩声响成一片,没人相信这是不到千人的农场中学的作品。你再次被众人包围,有消息说你要调进城里的重点高中了。可过了好一阵,不知为什么你还在这栋教学楼里进进出出。
我时常听见你下班以后弹琴练声:“黄水滔滔向东流,一去不回头……”哦,是我喜欢的《黄水谣》啊,那么婉转又悲情的咏叹,灿烂华美的音符,在你指尖下流淌。你唱着《我爱你中国》,珠圆玉润的歌喉和着美妙的琴声,飞出夕阳下人影渐去的楼道,飘过操场四周新叶初展的白杨林,消失在温暖渺远的风中。
你从春夏唱到秋冬,又唱到夏天。回家时,我会在楼下站一会,只为了听你唱完某句歌词。我就这么远远望着你,直到我由西北举家迁来西南,终是不能完全忘记你。听闺蜜说你后来调离了团中学,去了更广阔的空间施展才华。在我对故乡的回望中,时不时有你的消息传来。你在我们的信笺上轻歌曼舞,时隐时现。
但终究,我们没有成为亲密的朋友。我和你,只有相逢一笑的缘分。
现在,你永远走出了我的视线,带走了你美丽热烈的生命光华。在你翩跹而去时,你轻声吟唱的,是哪支曲子?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