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

版次:011    2026年04月08日

□王成志

又是一年春草鲜花染遍川东的季节,清明的雨丝,像扯不断的思念,斜斜地密织在广安协兴镇的青山绿水间。这趟归途,我走了32年,从1994年到如今,岁岁清明,从未间断。就像刻在骨子里的约定,雷打不动,奔赴山海。

18岁那年,我高中毕业,穿上军装,从协兴镇四新村溪口背起行囊,远赴广州当兵。15年军旅生涯把我锤炼成了一名钢铁般的战士,也把故乡的模样,酿成了记忆里最柔软的底色。1994年,我带着5枚军功章转业回重庆,这里距广安老家不过100多公里,我却把每年清明的祭扫,当成了最庄重的仪式,也是每年必须完成的一件重要事情。

车抵老家王家河溪口,雨还在下,像极了杜牧笔下“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的景象。我提着鲜花、祭品、香烛、纸钱,踩着熟悉的田埂、蹚着粘满水珠的野草,往老家祖坟走去,脚下的泥土还留着童年的温度。爷爷的坟茔在一片竹林旁,黄土垒成的小丘,早已没了当年的贫瘠;父母的墓碑立在山腰边,碑前的杂草、小树枝和残枝败叶,是我每年都要亲手拔除的牵挂。

摆上贡品、插上香烛、点燃纸钱,火苗舔舐着纸页,袅袅青烟扶摇而上,混着雨丝飘向天际。祭酒时,酒液洒在坟前,洇开一片湿润的痕迹,就像我30多年来,从未干过的眼泪。蹲在父亲低矮的坟头前,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往事,突然就鲜活了起来。

父亲的一生,是埋在泥里的一生,不到10岁的他就放下私塾的课本,用稚嫩的肩膀扛起风雨飘摇的家。从以前的自耕农,到后来的村干部,再到镇供销社主任,他本该有安稳的日子,却在困难时期,看着我们六兄妹饿得前胸贴后背,便狠下心辞去公职,回村种田养家。他认为,唯有扛上锄头在地里刨食,才能让饥饿的全家有一条活路。风里雨里,酷暑严寒,他佝偻着身子在田里刨食,满身汗水混着泥水,一天又一天。他面黄肌瘦,患上严重的胃溃疡,呕吐、拉血,却从不说疼,依旧强撑着佝偻、干瘦的身子干活。

1978年那个夏天,我永远记得:父亲从县医院回来,胃癌转移,瘦得皮包骨头,两眼深陷,面颊蜡黄,连站立都不稳。他拉着凳子挪到地坝,忍着剧痛指挥我们几个孩子垒稻草垛,指尖划过稻草的粗糙,像在摩挲最后的牵挂。夜里,我们在院坝旁乘凉,他摸着我和弟弟枯黄的头发,哽咽着说:“我要是死了,你们俩可怎么活啊?”

当天凌晨3点,他紧咬牙关,圆睁浑浊的双眼,在我们的哭声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那年,他51岁。一年后,患肺气肿的母亲也随他而去。

父母去世时,我和弟弟才10来岁,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穿过,更别说孝敬父母。如今,我和哥哥姐姐们都过上了富足日子,可日子越好,心里的亏欠就越沉——我们终于能给父母最好的生活,可他们,却没能等到这一天。

“子欲养而亲不待”这句话,我在父母坟前念了32年。每次念起,都觉得心口被狠狠揪着,那些没说出口的“爸妈,辛苦了”,没做过“带你们享福”的事儿,都成了刻在岁月里的遗憾。

夕阳西下,我最后回望父母的坟茔,墓碑在青山绿水间静静伫立。清明不是告别,是重逢,是与先人的心灵对话,是对根的追寻。它让我明白,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又是一年清明,年年复归,慎终追远。我会继续守着这个约定,岁岁归乡,岁岁念亲。你长眠,我常念;家在此间,心亦在此间。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