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河,流在记忆里

版次:010    2026年04月09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吴天胜

两头牛见我过来,抬起头,嘴朝向我,眼睛也盯着我,尾巴温顺地垂下。那样子,像见到了久别的亲人。那时,它们被拴在河边。牛绳丈余长,它可在这丈余的半径内吃草。河边的草非常茂盛,根本吃不完。

我和它们打招呼。它们似懂非懂,“哞哞”两声,算作回应,然后继续吃草。

那条河不肥也不瘦,滋润得青草绿油油的。

1

那条河,流在老家的土地上,流在我的记忆里。

老家的门前有条河,由上游的两条河汇聚而成。两条河一大一小,在离我家不到100米处汇成一条,形成一个向左倒的Y字,经过门前。

两条河叫大河、小河。母亲曾说,我和哥哥的乳名就是依它而取,大毛和小毛。从小,我就觉得两条河很亲,一度以为我是小河的化身。

那条河伴随我成长。我喝过它的水,在它的沙滩上玩耍过,在它的树林里嬉戏过。我在那里找寻过无数的欢乐,也在河边挨了母亲的骂和父亲的揍。那条河仿佛成了我身上的血管,河水是我的血液,须臾不可离。

即便我离开故乡的那些年,那条河一直流淌,在母亲的书信中,在我的睡梦里。它又像一根无形的线,牵绊着我远行的脚步。

无论我走多远、走多久,都会想起它。

我不是来踏春的,却和春天有了相拥。

妻子和我顺着河边走,找寻过往的记忆。大河上游有一座桥,连接两岸。桥边原有一家人,和我家相邻。每次出行,都要从他家门前经过,相互问候,互相帮忙。

妻子第一次来我家,也是走的这座桥。所以,她印象深刻。

而今,桥还在,水潺潺,麻柳树新叶嫩绿,小草泛青,而房没了。桥旁的边角地,种满了油菜,正开得隆重而热烈,不亚于我娶妻时的热闹氛围。

附近的工厂冷峻地看着我,看着我这个陌生人。现在,它是这片土地上的主人,我倒成了客人。

有客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虽不是从远方来,却也是客呀,它为啥要冷峻地看着我。它肯定不认识我,以为我是个过客,片刻即走。

我却在桥上流连,在河边踯躅,试图与厂房作深度沟通。

你们才是客,这是我的老家。

2

母亲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嫁在农村,最后也留在农村的土地上。

其实,母亲是不爱农村的。农村累、农村苦、农村穷,母亲一样没缺过。

母亲学过文化,却没跳出农门。但她的思想却有了先进性,年轻时入了党,当过村里的妇女主任,在村里和周边有很高的知名度。特别是她的口才,令人佩服。

母亲最渴望的就是做城里人,即便自己的理想没实现,也想让孩子们实现。殊不知,那时跳出农门比登天还难。

随着改革开放,城里发展越来越快,母亲的致富愿望也与日俱增。一些人将眼光盯在河里,把河里的沙子捞出来卖钱,后来是卖河边的沙地。

最初,母亲坚守着门前的那片沙地,紧盯着捞沙人的一举一动,生怕他们掠夺了我家的利益。或许是架不住捞沙人的死缠烂打,或许是顾及挨邻搭界的情面,母亲终于同意他们在我家沙地边捞沙。

一开始是捞,接下来是挖,到最后是用船吸。待母亲醒悟过来时,门前的沙地已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河道已经改过,更深、更宽、更直,即便是遇上暴雨,也再难涨满河水,甚至淹桥了。

记忆中,那条河在夏季总要发大水。每次发大水,大河小河连成一片,不分彼此。大水过后,河岸垮塌,一片狼藉。父亲种的瓜果蔬菜冲得所剩无几,甚至连稻田的秧苗也冲得歪七倒八。遇上更大的洪水,还要灌到家里来,桌子板凳浮在屋里乱漂。

有一年,暴雨下了几天几夜,上游的洪水汹涌而至,到傍晚时分,已漫过堂屋。半夜时分,雨仍在下,父亲提醒我们不要睡着了。我们惊恐地躲在楼上,不时听到附近“轰隆”的声音。父亲说,准是谁家的土坯房倒了。

洪水漫上来时,土坯房哪里经得起浸泡,遇水成泥,纷纷像醉酒的汉子,倒成了一滩烂泥。

母亲怕我们家的房子也被洪水冲垮,叫我们到后面较高的田坎上躲避。老家是平坝,根本找不到高地,相对较高处只有那些坟头。那时,洪水已经漫过我们的膝盖。黑暗中,辨不清谁是谁家的坟头。我们顾不上害怕,爬上坟头,心中不断祈祷家里房子别塌了,东西别被洪水冲走。

捱到天明时,发现附近的土坯房塌了不少,我家的砖房幸存了下来。

母亲说,这得益于父亲盖新房时,地脚石下得牢,更得益于门前沙地上的那些树,缓解了洪水的冲力。

3

父亲还是壮小伙时,那条河曾在我家祖屋的地坝边经过。每年发洪水,地坝边的堡坎要垮几米。

一次又发大水,父亲背上一把锄头,从门前游到大河小河的交汇处,刨开对岸的沙地,急流从沙地上的豁口冲过,越冲越宽。洪水消退后,河流从此改道,绕开地坝边。

经年累月后,祖屋前的堡坎下形成了一片冲积沙滩,越积越厚,越淤越宽。母亲把这片沙滩改良为沙地,种菜、种树,培植园林。

沙地上好种树,特别是麻柳,沾土就活。麻柳长得快,没过几年,沙地上就郁郁苍苍了。有些长得快的,比碗口还粗,高过屋顶。还有杨槐,高大结实;也有千担树,长得笔直,在茂密的树林中拼命探出头,享受阳光。

树的品种很多,有些我叫不出名。父亲也叫不出名,说那是上游冲下来的种子长成的,或是鸟儿衔来留下的。渐渐地,沙地长成了树林,树林又成了鸟儿的天堂,最多的要数白鹤。每天清晨和傍晚,鸟儿们飞进飞出,像闹市。

沙地在拓宽,树林在成长,我们也在长大,父亲母亲却悄悄地变老。

从桥上走过,可看到小河。小河的两岸用透水砖铺出了一米宽的步道,岸边堡坎已用钢筋、石块和水泥修葺整齐。河床差不多是原来的两倍宽,河水清浅。那时节,雨量还不充沛,河床上到处可见工程剩下的石块。

妻子想过小河,又不想绕远路。看着不宽的河床,我决计搭一条简易的跳蹬,或是找一处更窄的河面过河。

那些躺在河中的石块,被河水轻柔地抚摸,十分惬意,小声地哼着歌儿。那歌声,只能用心才能听见。

我搬起一块较大的石头,投向河中,准备搭出跳蹬。石头砸破水面,激出一片水花。河底的泥沙受到惊吓,涌出一片混黄,又很快随河水流走。再搬,再投,我乐此不疲,仿佛回到儿时。

儿时,我们经常在河里摸鱼、捉虾,洗澡、跳水。那条河,就是我们的欢乐场。

正当我继续搭跳墩时,妻子发现了一处更窄的河面。我俩轻轻地踩过沙地,小心地踏上河中裸露的石头,跨过小河,来到对岸。

4

或许是角度不同,我们站在这边的河岸上有了新的发现。

所站之处,正是老家的对岸,也是我小时经常在堂屋前,在地坝边最先看到的外界。

老家的位置,如今已是一家纸箱厂。厂里机器轰鸣,工人们忙忙碌碌,几辆大货车有的在卸货,有的在装箱。

生产队的其它位置,都建起了厂房,连周围的几个队也不例外。公路修得笔直,平通四方。以往看起来很远的山麓,而今犹在眼前。

纸箱厂修了高高的围墙,围墙外是便道,便道连着茂密的麻柳树林,再往前,是河。那片茂盛的草地,就在树林与河床间的空地上。

其实,空地也是河床的一部分,只是那时河水偏瘦,河床露了出来,逐渐长成了草地。

也就在那时,我看见了那两头牛,它们也看见了我。

也或许是时空不同,我站在那时的河岸看见了岁月过往。

老家的沙地后来被保存了下来,母亲说什么也不让那些人捞沙了,哪怕给再多的钱。她还让那些捞沙人将其它地方的淤泥吸过来,填上豁口。

但母亲终究没等到豁口完全补上,她却走了。

当我看到母亲时,她已躺在病床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也不能动弹。医生说,她这是风湿性心脏病引发栓塞,落下瘫痪。

我不相信医生所说,只愿母亲能早点好起来。其时,正好我转业待分配,服侍母亲有足够的时间。我成天守在母亲的病床前,期望奇迹出现。其间,母亲通过治疗能扶墙站立,但依然不能说话。她曾令我骄傲的口才,再没发挥出来。

噩运终究没能离开她。四个月后,也是我分配工作的第一天,母亲离开了我们。

那是近年底的时候,每到这个季节,河水总是很轻很缓地流动,生怕惊扰了岸边的人家。母亲的离去,也像冬日流走的河水,很轻很缓,在我们的感知中悄悄溜走,在我们的眼皮下慢慢消逝,在我们的意识中渐行渐远。

整个过程,十分平静。

5

母亲的墓地选在父亲的菜地里,也就是老家的旁边,离那条河不到100米。

父亲每天种菜,都会看到母亲的坟墓。相信,母亲也能看到父亲。尤其是那条河,日日夜夜地流过,永远地陪伴着她。

六年后,老家拆迁,全队的人洗脚离田,终于做了城里人。

拆迁后的老家修了宽阔的大道,建了宽敞的厂房,连原来那条弯弯曲曲的河流也拉直了,拓宽了。

纸箱厂建在了老家和母亲坟墓的位置。

母亲的坟最终没迁走。我们太理解她了,住了一辈子的农村好不容易建了厂房,她肯定舍不得搬走。在这里,她会找到城里人的感觉。

看着一车车泥土倒进父亲的菜地,我们放心了。菜地地势较低,泥土垫高了海拔,也将母亲的坟墓深埋在地下,变得更隐秘,只有我们知道她的位置。

每次祭祀的时候,我们会来到纸箱厂外,隔着围墙给母亲烧纸。后来,怕惹祸,烧纸的地点逐渐退至河边,心中的位置却一点没变。

又是一年清明时,我带着妻子,来到河边,点燃纸烛,心中默念母亲。

清明吊在麻柳的枝丫上随风轻舞,河边草地绿油油的,河水轻柔地流过,小声地哼着歌儿。

那两头牛又抬起头,“哞哞”两声,仿佛在跟我们说,这里草肥水美,好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