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6年04月09日
□余明芳
过年前,停业30多年的通城老街供销社,重新开了张。其实,真正让这条老街还“活着”的,是那个补鞋的老人。
1
通城曾是离巫溪县城很近的驿路,也是巫盐古道重要的转运站。盐背子穿着草鞋,从大宁厂启程,把黄金一样宝贵的贡盐,经双阳、九湖、军店,驮到湖北、陕西。一双草鞋磨穿了,自己补,补不了就重新编。盐道不知已经荒了多少年,但那种“补一补再上路”的韧劲,传到了补鞋老人这里。
30多年前,我有了第一份不用挽裤脚下地的职业,把布鞋换成了皮鞋。布鞋几乎零成本,但买一双皮鞋,对一般家庭来说,无异于“割肉”,要背大量洋芋、红苕去换成大票子再买。新皮鞋,后跟、前跟和脚掌钉上铁皮或轮胎皮作的“掌”,延长寿命;旧皮鞋,要修补上漆。因此,赶集的日子,会冒出修补皮鞋、雨伞的小摊。要过年了,供销社和小百货店里里外外水泄不通。腊月的货再贵,也得买。
后来,人们的生活越来越好,小店小铺变多、变大,供销社悄悄退让。以至于隔代的人,对我们过去的生活半信半疑。
2
等到李子花、油菜花开的时候,我走进这家在原址上几乎没有刻意修改过的供销社。人和心仪的货物,隔着矮矮的木架玻璃柜台。暖水瓶、搪瓷杯、洗脸帕、甩尖子皮鞋……虽然没有灰尘,但泛着一层旧时光。
靠墙的开放式货架里,摆着绣花铺盖面——那种老式的绸缎被,面上绿叶配红牡丹、金龙配彩凤……
柜台间站着年轻女孩,她说:“抱歉啊,有些只是展品,不会生产了。”正如当年,我站在一件碎花裙子前徘徊过无数次后,对营业员说“农村女娃子不兴穿裙子”,其实是家里实在没有买裙子的钱。
有些老物件是真的,暖水瓶胆里早就没了的那层银光;有些是仿的,千层底布鞋的最底层垫着橡胶,没人再愿意烦琐而辛苦地纳鞋底了。它们静静地待在那里,等着我们推门进来。有人对着它们发一阵呆,或者感叹一番。麦芽红苕麻糖,用小铁锤敲成一小块一小块,再到炒苞谷粉里打个滚,很讨小孩儿喜欢。年纪大的,也会买上一小点儿,放在嘴里抿着,笑意渐渐爬上脸颊。
商店外墙上,用粉笔写着今日供应:盐巴。但是,现在的盐,已不再是巫溪山中涌出的自流盐。老街边停放着“板板车”、自行车和手扶拖拉机。供销社展示的是旧物,也是时间的证据。
3
供销社第一回展出皮鞋,大概在20世纪70年代末。后来供销社陆续关停,皮鞋却打下大半壁江山,衍生出钉掌、修鞋兼修伞的新行当。那时候,凡有人穿皮鞋出门,远远便听到铁皮与碎石碰出的“踢踏”声。
我一直用余光偷瞄的那个补鞋老人。他的家在新街上,小小的街沿恰好能摆放那台油乎乎的老机器——手摇补鞋机,铸铁的架子,摇把磨得发亮。再放一个放鞋的简易木架、两把木椅子,一把他坐,另一把给客人坐。旁边还放着几个铁盒子,里面装着花花绿绿的线、胶水、皮子、钉子和各种垫片,补胶两元、加垫三元,再多也不过十元。
这样便宜的补鞋,在全国都难见了。三年前,我坐在另一把椅子上。老人的手很黑,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胶水和鞋油。手指粗短,却异常灵活。他拿起一只鞋,翻来覆去地看,像大夫给病人号脉。鞋底的纹路磨平了,他就拿锉刀把鞋底锉毛,再剪一块同样大小的橡胶皮,涂上胶,等它半干,稳稳地粘上去。最后用老机器走一圈线,密密实实的。遇到软牛皮帮子,他就像修复古董或名画一般,一针一针地走线。
他边补边跟我聊天。聊天气,聊老街,聊他年轻时穿着布鞋进皮鞋厂当学徒的事。“那时候做一双鞋,全是手工,一双鞋要做三天。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一双皮鞋穿很久呢。”他眯着眼睛说,“城里的鞋摊变成鞋子美容院,清洁、上油、抛光、上色、换底,养鞋子比买一双新的还花钱。补一双也不简单,所以坏了就扔,简单、省事、不用等。”
我静静地看他干活。我的这一堆,是家里攒了很久的。老人不嫌多,也不嫌脏,一双一双地看,一双一双地补。他说:“不怕,慢慢来。鞋跟人一样,修修补补,又能走很远的路。”
他那双捧了半辈子鞋的手,比谁都懂得一双鞋的分量。
4
可是,总有一些东西,是新的替代不了的。
这次再来通城老街,是为了寻找一个证据——证明有些人曾经来过,曾经这样生活过。
这些旧物还在,这个老人还在。曾经,人懂得惜物,也懂得惜人。
我忽然想起,我的针线盒里,有各色线团,纽扣和碎布头也存了一铁盒。袜子破了,拿出来补;扣子掉了,找一颗差不多的缝上。如今,那个铁盒子还在,里面的针和碎布头还在。它们安安静静地待着,陪伴着我。
老人的补鞋机“咔嗒咔嗒”地响着,单调而执拗。阳光斜斜地照过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那双沾满胶水和鞋油的手上。他在跟一双鞋较劲——鞋跟歪了,钉子松了,要重新钉。他敲敲打打,翻来覆去,直到那双鞋稳稳当当地立在地上,像重新有了骨头。
补好的鞋,像新的一样。又要上路了,又要陪主人走过很多的路。每一双鞋里,都残存着老人的温度。
鞋合不合脚,只有脚知道;日子过得怎么样,只有自己知道。补着补着,就越来越合脚了——不是因为鞋变了,是因为脚记住了它,它也记住了脚。
这个补鞋的老人,曾经也是新生行业里的一员。年轻的时候,补鞋是一门手艺,是正正经经的营生。他从村里到了小街,补鞋养活一家人。他补的不只是鞋,是一个时代的记忆,一种生活的态度。
走出老街,供销社离我远了。但老人补过的鞋,却还能走很远很远的路。
(作者单位:重庆市巫溪县政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