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书缘

版次:010    2026年04月10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袁勇

“夏老先生,可见到您啦!”一句话出口,我有些哽咽,连句感恩的话也说不利索了。为了这一天,我整整等了四十多年,岁月太漫长,长到把一场素不相识的书缘,悄悄变成了两人半辈子的牵挂和惦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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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夏先生神交已久。那时,我还是一个满脸稚气的新兵娃儿,他则是渝东深山里的一位中年农民。我们相隔数千里,虽然不相识,却耳闻君有文墨之好。同连队夏战友曾提起,先生家堂屋八仙桌上,常见算盘珠子压着一沓稿纸,白天干繁重农活,晚上忙于会计事务,也总要抽点时间,就着灯泡漏下的几缕暖黄昏光写上几句。偶有田园诗歌、民间故事类作品发表或获奖,让我这个对文学充满憧憬的新人心生叹服。

那些年,我所服役的部队,地处冀北古长城脚下。没有书店,没有随手可查的资料,对我这个热爱码字的人而言,那份匮乏与闭塞,是一种深深的煎熬与焦虑。

一天军训结束,我意外收到一个包裹。快速拆开一层又一层牛皮纸,露出一本《常用文体的写作》,附带八九份报刊散文剪辑。那本书的封面为浅绿皮,扉页下方的钢笔字沉稳大气:赠袁勇同志,瀛瀛/1979年3月。

瀛瀛,一个陌生的寄书人,怎么知道我有这方面的需求?我逐一询问连队渝籍战友,心头的疑云,很快被一缕清风吹散。真相是,夏战友在一封寻常家书里,顺手添了一段关于我的事。没料到,这事被生产队会计夏鼎印得知(“瀛瀛”为其笔名),便默默地把他珍藏的书寄来了。于是,我正值青春就遇到了“及时雨”。

从此,因一本书结缘。先生就是那个渡岸使者,书是行舟,渡我从知识的狭窄走向宽阔,从写作的滩涂走向深海,内心涌起亦师亦友的感怀和对文学的向往。

2

至今还记得,一次参加某大报征文比赛,我去信请教先生。他像一个尽职尽责的老师,毫无保留地分享创作经验与体会:“小袁,此类题材应以纪实散文为好,着重从一封加急电报构思……”又说:“管中窥豹,比一目观全豹更独特。”经先生一番点拨,我豁然开朗,参赛作品获得了二等奖。这一笺荣光,比岁序更长久,更有温度。

就这样,以纸传音,以墨寄情,让心事与困惑化作鸿雁,越过千山万水,飞向先生窗前的月光,飞进年少的心里。

多年过去,彼此仍未谋面,却已相知。我几次邀先生到京城来玩,一直未能成行;他曾为我介绍对象,虽无缘分,却是一段旧时光的好意。

后来,我的工作多次调动,一路风风雨雨,地址也一变再变,真正体会到人世沧桑的滋味。回过头一看,发现自己把先生跟丢了,连夏战友也不知去向。何时失去的联系?不得而知,各自散落在茫茫人海。

难道这段沉甸甸的书缘就这么散了?可刻在骨子里的那缕念想从未淡化,一埋就是半生。

再后来,纵使辰光走远,寻缘从未止步。冥冥之中,寻觅与等待,凝成一枚静默的花蕾,寒来暑往,兜兜转转,待春雨漫过,便繁花自来,几十年的企盼,终于花好月圆。但当年寄书的先生,如今已是耄耋之人。

3

有缘相映,总会相见。

那天,我刚踏入夏家沟一栋老房厅口,东头屋檐下一位老人正在挪动蜂箱,只见一道背影。当他蓦然回头,四目相对间又惊又喜,几乎同时喊出了对方的名字。“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眼前的先生,比我想象的个头要矮许多,穿着褪色的老式中山装,胸前还别着一支闪闪发亮的钢笔,多了几分乡村文人的派头。

“稀客呀,快坐!”夏老先生儒雅随和,他伸手拽过一根长凳,又赶紧沏茶。“浅茶,七分满。”他话音刚落,早春茶已在我双手端着的茶盅里悄然舒展,不溢、但烫。茶香滑过喉咙,浸润了那迟到的肺腑之言:“遇上您,是我莫大的福气!”先生连忙摆手:“实在不敢当啊。”

我郑重地从行囊里取出两本文集,笑着递给先生:“请您赐教!”他用皱裂的手接过拙作,仔细翻了翻,对我说:“手笔不凡,当初把书寄给你,物有所值,也寄对了人噻。”他浑厚的口音,带着熟悉的家乡烟火气。“你看,我这记性!”先生一拍脑门,猛地从衣兜里摸出一个泛黄的旧本子,“嘶”的一声,把最后一页攥在手心,又提笔写下什么,才缓缓递过来。上面写着:“半世匆匆,不过一念书缘;半生牵挂,只为一次相见。今生有缘人未央,谁晓何时月再圆?”后两句明显是刚写上去的。

那一刻,我红了眼眶,心也随之柔软。当年那本早已残卷的书籍,在时光加持下,仿佛生出一种奇妙的温热。些许陈旧的字句过,可先生那质朴的心意与教诲,仍够再温暖我半生。

相见时难别亦难。我俯身抬起右手,轻轻碰了碰先生的手掌,像年轻人那样“啪”地击了一掌。他不经意间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后会有期,后会有期!”我微笑着,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