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梁晓丽

我时常站在故乡的山头，眺望生养我的那片热土，看那数不清的大小山包，在大地母腹上连绵不绝、高低起伏。它们用山脊线勾勒出故乡的轮廓和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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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蛇山是故乡众多的小山包之一。相比高大的凤凰山，它小巧玲珑，不足挂齿。然而，它却让很多游子铭记于心。因为，它是进入村庄的第二道大门，第一道大门则在骑龙村与高升村接壤处。

开车从凤凰山返回城里，经过石船水库，再往前走几百米，南蛇山就呈现在眼前。只见它长长的石身呈东西走向，像一条巨蛇，尾低头高，趴在大地上；又像是一座石头城墙，为故乡遮风挡雨。我的先辈只把它比作长蛇，却没有研究过它生于何时，也没有测量过它的长度和高度。只凭肉眼估算：它一百多米长，最高处约有4米高。

小时候，我害怕南蛇山，从来不敢一个人从它身旁走。我家有一块田地，离蛇尾处不远，每次和大人一起去地里干活，一靠近南蛇山，强烈的压迫感就使我的心提到嗓子眼，怕它突然转过头来张嘴咬人。

修高弹路回头线梁梁时，蛇头被保留了下来，它高昂着，头上有一块块突兀的小石头。回家路过时，我总会停下脚步，默默地看它一会儿，和它打招呼，询问它为何要那么猖狂，不然也不至于被压在箭楼下上百年。20世纪50年代修南蛇湾堰沟时，南蛇山的蛇身被拦腰截断。听说蛇身被大锤打断时，还流了血，吓坏了修堰人。蛇尾在高升村的红谷冲，也就是蛇被镇压的地方。

奶奶出生在红谷冲，尕祖家开有粉坊、磨坊，在当地富甲一方。她从小读私塾，能背《三字经》《女儿经》，到了成家的年纪，嫁给了我爷爷，后来有了伯伯、爸爸，再后来就有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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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懂事起，奶奶就时常坐在青瓦红砖楼上，给孙儿们讲故事，她最常讲的就是南蛇山的故事。那是我早期的文学启蒙。

拖着长长的尾音，奶奶的故事开始了：古时候，有条巨蛇像一条龙一样，一到晚上就飞出来吃秧苗、吃谷子，祸害百姓，引起众怒，但又无可奈何。为了镇压巨蛇，村民告到了官府，请求惩治蛇。官府召集当地有钱人士，想法惩治蛇。大家集思广益，最后想到修一座箭楼来镇压它，就像用雷峰塔镇压白蛇一样。那些年，“棒老二”（强盗、土匪）进村抢劫的多。至今，在南蛇山一带，还能看见“棒老二”曾经藏身的岩洞。小时候，如果孩子过分调皮捣蛋，大人就会吓唬他：“不听话，就让‘棒老二’背走。”为了镇压蛇，也为了防“棒老二”劫掠，大家齐心协力，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出力，终于将箭楼修好，共四层，有十多米高。

当蛇被箭楼压住时，它拼命逃，最后还是被压住了蛇尾。蛇把嘴张得老大，像要把整个村庄都吞下去一样。一连好多天，天空阴沉，好像有灰色的幕布蒙在上空，村民都不敢出门，怕遭蛇报复。有胆大的人出门一看，红谷冲大田里的水一片殷红。再看蛇的身子已经僵硬，被压的蛇尾处流了好大一滩血。那血顺着土地、水沟往红谷冲流，已凝成血块。像经历了一场殊死搏斗。

因为蛇葬身的地方在故乡之南，又因为它长成了一座山，就给它起名南蛇山。我曾远远见过那压住蛇尾的箭楼，它掩映在竹林里，高大挺拔，像一个顶天立地的石头英雄；也曾幻想过谁去把箭楼推翻，看蛇会不会出来。后来箭楼被拆了，地基也被人重建了青瓦红砖房，然而蛇并没有醒来。不免有些失望，又有些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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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故乡，人们很少提及南蛇山，说得更多的是南蛇湾。说我们到南蛇山了，也只说到南蛇湾了。南蛇湾也是因为这条蛇得名，它南起回头线梁梁，北到陈华胜梁梁，像一个巨大的半圆弧，里面装着几十亩地，好多人家的收成。以南蛇湾堰沟为界，以上称为南蛇湾上段，以下称为南蛇湾下段。在寸土寸金的年代，它是希望，也是助力我们跳出农门的功臣。它曾用辛劳、用艰苦、用汗水教导我们，用笨重的身躯托举我们。

在外累了时，我喜欢回去走走，走走南蛇湾堰沟，穿过当年蛇身被砍断的地方，似乎感到了被刀割釜锤的钻心疼痛。走在不足一尺宽的土路上，泥土的土腥味带着湿气扑面而来，昏沉的我顿觉清醒了、踏实了、轻松了，一颗浮躁的心也沉了下来，仿佛是南蛇山为我卸掉了那身疲惫的外衣。只是，曾经到处种满庄稼的土地，如今却长满了荒草，看上去一片沧桑，让人心疼。多年后，那些杂草会不会占领南蛇湾，会不会淹没南蛇山？我的奶奶没有想过。当年，她给我们一遍又一遍讲南蛇山的传说，是想让我们记住，然后传承。她没有想过把它记录在纸上。

走过半生，我也见过不少山，也爬过不少山。它们形状各异，且不说泰山、黄山、天山等，只看大巴山鬼斧神工的刀片山、白土的人头石、熊家的石公石母、茨竹的老鹰石、李河的凤凰山等，那是自然天成，让人不禁感叹大自然的神奇。

所有的山，都是村庄的庞然大物，从长出大地的那一刻起，就成为村庄的地标和脊梁。它们对大地的深情，远比一心向着远方的河流要长久。它们用宽广的胸怀、坚实的臂膀，扛起村庄的责任，甘愿成为他人的靠山、后盾，沉默是常态，眺望是最深情的表白。不远行、不挪窝，守一个村庄就孤独终老，一万年风吹雨打，仍然目光如炬，坚定如初。

南蛇山也一样啊！它怀揣着故乡的传说、故乡的神奇，长年期盼——那群山坡上的少年，何时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