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滑板车

版次:011    2026年04月10日

□蒋萍

重庆的春总带着一股潮润的野气,风似乎能长腿从长江跑上山,卷着坡坎上草木的清香,擦过松林里山雀的羽毛,发出细碎的声响。每每这时,我总想起上世纪90年代的那个春天,外公给我们做的那架滑板车(重庆人也叫木板车)。

那时候家里最金贵的家当,是一辆黑漆掉了大半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这是父亲上班用的。不过山城的路多是上坡下坎,能骑着它溜一段平路,是了不得的快活事。我不会骑自行车,转弯时总会栽跟头,但直直溜达一段倒也令我垂涎得慌。但凡自行车有了“空档”,我和弟弟便为抢车骑闹得鸡飞狗跳,他仗着年纪小,抢不到就坐地上蹬腿哭;我攥着车把,听着大人说“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心里又气又委屈。我们都太渴望那种能自己掌控速度的感觉了,谁不想借着点什么飞起来一次呢?

外公什么也没说,却将这些都看在眼里。

一天清晨,老早我就听见院子里“吱嘎吱嘎”的拉锯声,外公从柴房拖出一块厚实的木板,正在锯木板车的底盘。我和弟弟立刻忘了抢车的“仇”,蹲在旁边,生怕错过木板车的诞生经过。那是块好木板,沉得很,外公说:“这板子经摔抗造,适合给你俩做家伙事(方言:物件、东西)。”

外公在木板上弹线、钻孔,地上铺满了锯末,簌簌地像春天的雪。我和弟弟连大气也不敢出,看着外公忙前忙后却帮不上忙。好在午饭前,滑板车终是做成了。外公直起腰,拍拍身上的木屑,笑着说:“试试,不比自行车差!”

我们住的老院子,旁边不远正好是一溜百米长的下坡,青石板被踩得光滑圆润。最开始我们轮流滑下来,一人坐在底盘上,脚搭前面方向板,另一人在后面使劲一推,人就顺着坡往下溜。风从耳边撩起头发,我张开双手,像张开了翅膀,原来不用蹬自行车,也能有飞起来的感觉,虽然只有短短百米的冲刺,却依旧压制不住我们爽朗的尖叫和大笑。

不过“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意外在那个午后如期而至。那天下雨,我和弟弟享受着无人看管的自由时间,结果我推得狠了些,车越溜越快,弟弟慌了神,拿脚蹭地想刹车,鞋底磨得“滋滋”响也没停住,最后连人带板,“哐当”一声冲进了坡底刘婆婆的鸭圈。

我吓得魂都飞了,连滚带爬跑下去,只见鸭圈里鸭正四处逃窜,两只白鹅引吭高歌,弟弟则坐在粪堆,浑身泥水,手里还死死攥着木板车。见我时,瘪了瘪嘴,瞅瞅身上的屎尿却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原本还担忧的我被他滑稽的模样逗得眼泪都笑了出来,最后两人顶着一身泥和粪,偷偷溜回家,结果还是被外婆拿着笤帚追着骂了好几条田坎。事后,妈妈半埋怨半安慰说:“瞧瞧,一股屎味!”外公则赔着笑,拿了包冰糖去刘婆婆家道歉。

自那以后,我们不敢再冲长坡了。我们接受了外公的建议,互相拉着滑,或推着跑,院坝里、田埂上、石板路,甚至堂屋里,都成了我们的滑道。坐在板上的人,脚搭方向板,想去哪就去哪,那种把方向握在自己手里的感觉,真像鸟儿一样自由。

这滑板车怪得很,一人玩,只能快活一时;两人玩,你推我拉,竟能玩上一整天还不过瘾。原来抢来争来的,只是图那一时的爽快,真正值得回味的,永远是伙伴一起玩的欢乐。

木板车的轴承,终究还是被我俩磨坏了。不敢开口问大人要钱,也不好让外公再劳心费力,我便出了个馊主意:自行车上不是有这玩意嘛,估计作用应差不多。于是,在一个下午,我们寻了个扳手,把自行车前轴拆了,又把脱粒机上的轴承撬了下来,手都磨掉了皮,也没能把木板车修好。我俩抱着木板车,继续在田埂疯跑,完全没意识到已捅下天大的娄子。

东窗事发时,我们已经要忘了这茬事。几天后的清早,舅舅来借脱粒机,一进库房就发现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机器,还有那辆散架的自行车。妈妈气得脸都青了,第一次从灶房扯来竹条,问是谁干的。我吓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出。就在这时,弟弟往前站了一步,把我挡在身后,仰着头说:“是我拆的!”

平日里弟弟没少挨打,这次自然免不了一顿“竹子炒肉”。竹条抽在弟弟身上,发出清脆的响,我站在一旁,眼泪哗哗流下,他却咬着牙,一声都没哼。晚上妈妈给弟弟上完药,我偷偷溜进房间,见他趴在床上,屁股肿得老高,眼泪又开始打旋,他却反过来安慰:“姐没事,我是男娃儿,皮实,经打。”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总跟我抢东西、爱哭鼻子的小屁孩,一下子变得那么高大。

那架木板车,后来终究还是被遗忘了。我们也慢慢长大,有了新玩具,新烦恼,也有了新朋友。后来老院子拆了,长坡被填平,90年代的风,终究还是吹散了。

时间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它带走了我们的童年,带走了欢乐的木板车,带走了很多很多我们曾经以为永远不会消失的东西。

可它也留下了些什么。它留下了那年风里的笑声,留下了鸭圈里满身泥污的狼狈与欢喜,留下了弟弟挡在我身前的那个小小背影,留下了外公手里的刨花香,留下了童年最纯粹的快乐。那些留下的东西,像一粒种子,落在了我们往后的人生里,变成了纯真与快乐,成熟与担当。

风又从长江吹上来了,我好像又听见了木板车咕噜噜的声响,两个孩子好奇的目光,穿过二十多年的岁月,眼里闪烁的,是那未经雕琢的爱。原来,那架滑板车从来都在,它载着我们的童年,在时光的长坡上,永远地滑着。

(作者系重庆市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