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桃

版次:011    2026年04月13日

□琥珀

晚饭后散步,见楼下水果店的车刚到。店员猫着腰,左右手托护着箱底,将一只只白色编织箱小心翼翼地抬下来,像是箱子里装了什么磕碰不得的美瓷软玉。在昏暗的街灯下,我从箱子裂开的缝隙里瞄到了一丝鲜红欲滴、晶莹剔透的光彩。掐指一算,“恩桃”应该上市了。

樱桃,川渝人称之为“恩桃”,算是对这种放置心尖尖水果专属的昵称。

我曾在家里种过一棵樱桃树,细心栽培用心浇灌。从开花起,我便朝朝暮暮地守着它挂果,望着它成熟,盼着它红艳艳之时,便是我一享那酸中带甜、甜中带酸之日。

我爱樱桃,鸟儿也爱。还未等到樱桃由青转红,那鸟贼便叼着长长的喙,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偷袭我的樱桃树。为了防贼,我想过很多办法,制作稻草人,在花园里绑气球都试过,可我在明处,鸟在暗处,还是防不胜防。对稻草人视若无睹,气球被啄破的事时有发生。到后来我也释然了,吃吧吃吧,给我留几颗就好。

每年清明过后,便是樱桃成熟的时节。雨水洗礼后的樱桃迎来了芳华之季。露珠玲珑剔透地挂在它的眉眼之间,在阳光的亲吻下散发出玛瑙光的樱桃,如新娘脸上那含羞的绯红,勾魂摄魄,看得人如痴如醉,想要把美人即刻揽入怀中。但雨水你可千万别太多,莫让细针刮花了美人的脸,让她失去了闭月羞花的绝世容颜。

把樱桃比作美人,我绝不是第一个。那鲜红的颜色,鲜嫩多汁如水晶般的诱人姿态,如美人的朱唇,让人舍不得挪开眼。据唐代孟棨《本事诗》记载,白居易曾为两位家姬樊素和小蛮作诗:“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其中,“樱桃樊素口”以樱桃的‌小巧红润‌比喻樊素的嘴唇,所以,古人把美女的嘴,比喻为“樱桃小口”。

樱桃不仅好看,也是众多带有酸味水果中的“金镶玉”。惹得无数文人骚客为它挥洒文墨。

据《拾遗录》等记载,汉明帝在洛阳照园请群臣吃樱桃,当膳食官用赤瑛盘将樱桃端上来时,大家忍不住笑了:樱桃和盘子都那么红,二者在月色下融为一体,看着还以为是空盘子呢!

汉明帝刘庄以樱桃为群臣赐宴的做法,则被唐玄宗李隆基继承了下来。樱桃在古代是难得的贵族食物,俗话说,樱桃好吃树难栽。樱桃树怕冷,怕热,怕旱,怕涝,在古代的技术条件下,难以展开成规模的种植栽培。唐代宫廷中收获樱桃之后,待樱桃如珍宝,先向先帝祭献,再分赐群臣。所以王维在《敕赐百官樱桃》中写道:芙蓉阙下会千官,紫禁朱樱出上阑。

你看,樱桃在旧时可称得上是王谢堂前燕呢。

父亲一生节俭,在自己身上花钱少之又少,可唯有樱桃他愿意从上市为它买单到下市。父亲教我吃樱桃的方法很奇特,一把攘进嘴里,舌头分离出果肉后,籽便如机关枪里的子弹噼里啪啦地从嘟成“O”型的嘴里吐了出来。父亲说,樱桃果肉太少,若是一颗颗“呡”,费事,不过瘾,还会使樱桃的酸味凸出明显。抓一大把,有酸有甜,甜味便会瓦解掉酸味,更能感受到果肉鲜嫩的韵味。

樱桃越晒越红,越红便越甜。儿时,父亲常在樱桃成熟的季节带我去爬树采摘,他总是能身手敏捷地爬上树顶,摘下那一枝枝红如火焰、吞吐着芳香甜蜜的果实。那一刻,我觉得樱桃很像贵族女子别在衣襟袖口上的珠宝,使得衣袂飘飘,步步生辉。把樱桃捧在手心里,它的美抵御了蜜蜂和热浪,成为了春日眉心间那颗最是惹人怜爱的朱砂痣。

一些顽皮的男孩,蹲在树下,抬头直接把嘴对向了小巧玲珑的樱桃,轻轻一咬,果实就在他们的嘴里爆汁开来,酸甜的果汁顺着嘴角直往下淌。在他们的头顶上,蜜蜂嗡嗡叫,樱桃的树叶飘来飘去。一只蝴蝶在旁边飞舞,翅膀上闪耀着光芒,从一片树叶飞到另一片树叶。蝴蝶的翅膀反射出红色、橙色的光晕。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孩童的笑声,还有大口大口嚼着樱桃的声音。

红彤彤的樱桃是时令下最诱人的鲜果,但捎带一些青黄色的樱桃也绝不能逊色。父亲会将酸度比较高的青色果子,加入冰糖和烤制出来的粮食白酒,密封静置搁在阴凉处,两三月便得到了一坛馥郁浓香的果酒,小酌或者当成料酒烧菜都是佳作。若是用来烧鱼,鱼肉的鲜甜里又融合了樱桃的清香,两者相互映衬,风味十足,既开胃又下饭,可谓做菜的上等选择。

偏黄的果子成熟度较高,洗净放置玻璃罐中,加入等量的黄冰糖后再放进冰箱里,只待几日便能熬成樱桃酱。夏日酷暑难耐,我每天放学回家最期盼的事便是舀一勺樱桃酱再冲些冰水,手中立马就有了一碗酸甜爽口的佳肴冰品。父亲在一旁为我摇着蒲扇,岁月啊,幽静闲适,如果能有暂停键该有多好啊。

如今,我已为人母亲,父亲也早已离开,但每年樱桃上市时我都会想到他。我买樱桃,吸引我的除了那浓浓的花果香,更多的是对父亲的追思,是我对儿时不舍的怀念。

樱桃,还是如艺术品般摆放在水果架上,娇滴滴地吸引着过往路人纷纷为它投怀送抱。我也会跟着人群买上两盒,带去父亲的墓前,对他说:“爸,我很想你!”

(作者系重庆市两江新区文艺家评论协会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