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6年04月15日
□向军
又到柚花盛开季节,一瞬间,莫名想起香姑娘,禁不住心生酸楚。
那年柚花盛开时节,我从部队回家探亲,特地去一个叫香树夹的地方看望香姑娘。见我到来,正在挑水的香姑娘,惊喜得有些语无伦次。我接过她肩上的水桶,她满脸喜色领我回家,逢人便主动介绍身着军装的我,语气里透着亲热、藏着自豪。一路上,她的心情像天空的太阳,温暖着整个村寨。在她感染下,树上的小鸟上蹿下跳,觅食的雄鸡引吭高歌,门口的狗儿摇尾乞怜,每个人脸上都陪着笑。
那天,是香姑娘最幸福的一天。
回到家,香姑娘开始张罗我最喜欢吃的饭菜。灶屋矮小逼仄,光线暗淡,点燃柴火便炊烟弥漫。她说,屋头烟熏火燎,你干脆到外面去晒太阳,边说边搬出桌子板凳,把我安顿在后院的空地上,让我边晒太阳边喝茶,也借此向左邻右舍炫耀家里来了贵客。
后院原是一块不大的菜园,一面是堡坎,一面是土坎,另两面用竹篱笆拦着家畜家禽。后来,菜园硬化成了休憩园,堡坎边栽了牵牛花和指甲花,拾掇得干净整洁。天气晴好时,是香姑娘一家会客的地方。土坎上有一排大碗粗的李树,中间是一棵枝繁叶茂的花红树(小苹果),叶间缀满青果。一棵高过吊脚楼的柚树和几棵与厨房差不多高的柑橘树花开正浓,嘤嘤嗡嗡的蜜蜂围着花香飞来飞去。香姑娘把一杯珠兰花茶端到我面前的小方桌上,暖暖的阳光下,茶香、花香和清新的空气混在一起,加上香姑娘的热情,弥漫着温馨、惬意和幸福。
香姑娘忙进忙出,尽管带着满脸笑容,但我发现,她一直侧着的身子,行动不协调。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从过年时起,左边身体总是麻木,穿再多都觉得冷。我问她到医院检查没有,她说去医院得花钱,可能是季节变化引发的,拖一拖,季节一过自然就好了!说着,她笑了笑,半握着拳头,在那只麻木的臂膀上擂了几下。
看着香姑娘故作轻松的样子,我知道,她是不想让我担心。忽然想起入伍前,她也是这样默默地关爱着我。
入伍前,我与表弟(香姑娘的儿子)同在石会中学住读,香姑娘经常吩咐表弟约我周末一起到她家改善生活。返校时,香姑娘就用腊肉粒炒酢海椒,给我和表弟一人装一罐。临行前,她给完表弟生活费,趁我不注意,把早已准备好的一卷钱塞进我的衣袋。那些带着体温的皱巴巴的钱,全是香姑娘赶场卖鸡蛋、卖土特产攒积的零钞。我们走出去好远了,个子矮小、衣着陈旧的她,还站在吊脚楼前大声叮嘱:“你们两个生活费搭伙用,千万莫饿着了!”事实上,在她眼里,我和表弟是一样的,没有亲疏之分。
香姑娘家的李子树多,还有稀有的花红树,每到李子或花红成熟的季节,她就摘一大背篓,到场上卖了换盐巴、煤油钱。每次,她都要留下小半背篓,爬坡背到爷爷奶奶家,分给我们堂兄弟姐妹们尝鲜。至今,我们都记得香姑娘家的李子和花红特别甜。
回到部队后,我听说高原上有一种雪地里生长的动物,其油脂能治半身不遂,我托战友给她寄了一些。表弟回信说,香姑娘的半身麻木还真被治好了。从那以后,她更是逢人便夸我的好。
后来,我辗转在不同的城市工作,与香姑娘见面的机会有限,即使见面,也简单问候几句便匆匆离别。她目送我时依依不舍的神情,似乎有许多话想说,但都欲言又止地咽了回去。更让我没想到的是,最后一次与她见面,竟是在医院重症监护室里。
香姑娘得重病后,担心给家里添负担,一直拖着不进医院,并嘱咐表弟趁早把她送回老家去,她不想死在外面。表弟强行把她送到县医院检查,医院说她病情严重,建议转到大医院治疗。香姑娘手术失败后,面部肿胀变形,我提着鸡汤去看她,她已说不出话。我握着她的手问知不知道我是谁,她吃力地点头,眼泪直淌。没过几天,噩耗传来……下葬那天,她慈爱的笑容、塞钱给我的动作、给我做好吃的情形,一帧帧在我脑海中浮现,我伤心的泪水禁不住夺眶而出……
香姑娘是我的姑姑,是爸爸六兄妹中唯一的妹妹。爷爷奶奶叫她香姑娘,我们觉得亲切,也跟着这样叫她。
柚花盛开的季节,微风轻拂,朵朵盛开的洁白柚花,仿佛是香姑娘在向我微笑。
(作者系重庆市新闻媒体作协副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