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乡办报记

版次:010    2026年04月15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再耕

42年工龄,21年在办报,人生的职业经历,有一半时间耗在了纸媒这个让人爱恨交加的新闻平台上。我先后服务于三家报社,尝过白手起家,然后一步步做大做强的苦辣酸甜。没想到,办完退休手续的第二天,又一次卷入了办报的行当,而且是去近郊乡下。

那时,一些区县兴起办报热,纷纷办起了机关报,以方便传达声音和提高影响力。当地区委宣传部为我的到来专门召开了隆重的欢迎会,并颁发了常务副总编的聘书,宣布由我主持报社日常工作。当然,这份4开小报只是一张内部发行免费赠阅的资料。所谓报社,人员加上我总共只有3人,另两人来自该区教育部门——老令是一所镇中学退休教员,与我一样是来发挥余热;小曾是小学老师,属于借调。报社其实是个“空壳”,仅仅是在门上挂块牌子以壮声威,内部其实就是一个编辑小组。

发挥余热的老令,言行举止貌似乡学究。他生性好动不好静,拉得一手咿咿呀呀的京胡,下班后拉来的票友,挤满了两间不算太小的办公室。正常的业余生活,我无权干涉,但既然身为报纸编辑,我劝他还是抽空多读点书多写点文章为好。他点点头表示赞同,并付诸实施,我为此感到欣慰。

当时已届年底,转眼临近春节。区治所在地紧临长江,是一繁华古镇,江上船来船往,街上车水马龙。这是一片巴人聚居的古老土地,有着巴文化的深厚积淀。由县升格为区之后,老街仍保留着赶百日场的习惯。我们的报社就在老街背后的一条小巷里,我的办公室兼卧室在一幢4层旧楼的顶层,俯首从小巷向老街张望,便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浓浓节日气息。我中餐去老街对面的区机关食堂,早晚餐则只能在街边自行解决。

一天晚餐后,我返回旧楼,在门口碰见小曾,她说要给我拜个早年。我对小曾印象不错,为人谦和,工作主动,是位从乡间走出来的时尚女青年。她既是1版和2版的责任编辑,又是摄影记者,还是我们3人中唯一能使用电脑打字的“高人”。小曾已不是第一次借调到区委宣传部了,与部里上上下下都颇为熟悉。因此凡与部里打交道的各种杂事,均由她跑腿操办。但由此也引起了一些误会,老令就认为小曾与部里大大小小的头头脑脑打得火热,有借此谋取私利甚至往上爬的野心。两人曾产生过不愉快,我也为此进行过沟通化解。小曾在我的住处小坐了一阵,闲聊一番后即离去。她走后,我发现椅垫下有个东西,掏出是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内有一大叠崭新的人民币。第二天早上,我趁四下无人,便如数奉还,还轻声告诉她不必如此,帮得上忙的时候,我会尽力的。小曾的脸颊有些绯红,我们短暂对视了一下,仿佛听得见对方长舒一口气的声音。

三人成众。一个小小的单位,经过磨合,取长补短,也能激发出不小的正能量。春节是老百姓最看重的节日,同时也是撤县建区五周年的喜庆日子。我们3人一合计,主动向上面请缨,出一期彩色画报特刊,以红红火火的色彩展示丰硕成果。建议当即获得部领导赞许,区财政也很快拨出专款。我们3人空前一致地投入其中,加班加点筹备,经过数天呕心沥血,清样出来了,版式大气、颜色靓丽,赞扬声一片。算是初战告捷。然而,当5万份特刊印刷完毕,我站在印刷厂总装车间却差点晕倒:在画报两侧莫名出现两条大标语。追问之下,竟然是老令自作主张添加的。兴奋之余,老令完全忘了报刊出版三次审查后不得任意再作改动的严格规定。我黑下脸面,放开嗓门对老令一阵狠批。经请示,因无大碍,才向全区发放。

因为辟有副刊,自然也吸引了文学艺术界的关注,我也渐渐有了愈来愈多的文友。有的是登门来访认识的,有的是稿件往返神交的,有的是因参加文学活动建立联系的……让人感动的是,一位在区内文坛颇具凝聚力的人物,为欢迎我的加盟,特地在家里举办了一次文学沙龙。这种私人聚会,气氛活跃而随意,大家高谈阔论,没把我当外人,零距离的接触让我很快融入其中。身居离主城数十公里的古镇老街,我竟有了家的感觉。

春节之后,区里加大了对报纸的投入。装修了办公室,添置了办公用品,版面也由4开4版改为对开4版,出版周期加密了,由一周一期变为一周两期。区里还特地安排了一辆七成新的桑塔纳轿车。于是,我们3人每周都结伴外出,几乎走遍了全区的城镇乡村。工作量成倍增加,而人手暂时没有扩充的迹象,我们却乐此不疲。由于接地气知民情,我们还不时编印一期《情况参阅》,与报纸互为补充,起到了下情上达的作用,为基层办了一些实事好事。同时,围绕采编业务,我们开展了某些既动笔动口也动脑动手的活动,比如为山区贫困户与机关干部结穷亲牵线搭桥,发动民营企业为留守儿童送温暖等,使小小的报社充满了活力,我们自身亦在劳累中享受到因成就感而获得的快乐。

来区里呆的时间长了,与文朋诗友也混得熟了,有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我:“你办过全国公开发行的大报,再来办内部赠阅小报;出任过几家市级报社一把手,再来当区县小报打杂的副职,有没有不适应、有没有失落感?”我听后不觉一笑,反问道:“你没有看见我张牙舞爪的劲头吗?如果心理不平衡,热情何来?退休之后接受返聘,日子过得充实而有意义,幸运且乐趣无穷,还有什么不满足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