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丹肖之

1936年4月1日，出了一件大事，一件改变北碚历史的大事：嘉陵江三峡乡村建设实验区正式成立，原峡防局改组为实验区区署。

当天下午，在北碚兼善大礼堂隆重举行了嘉陵江三峡乡村建设实验区区长就职典礼，卢作孚胞弟卢子英就职副区长。典礼很隆重，各界来宾有50多人，职员、士兵和学生有600余人参加。晚间，在民众会场还举行了庆祝游艺活动。

自1927年2月起，卢作孚先生在以四川巴县（今重庆市巴南区）北碚乡（今重庆市北碚区前身）为中心的嘉陵江三峡地区推行乡村建设，终于迎来了一个可喜的成果。

1 轰轰烈烈的乡村建设运动

当时，中国不少有识之士很早就努力开展地方建设，意图以一个个小型样板，带动整个中国面貌的改善。

1914年留学日本回国的米迪刚，在家乡河北定县翟城村推行自治，创建我国历史上由民间办的第一个村民互助合作社，翟城村建成模范村，定县也成为模范县；1915年，倡导实业十数年的前清状元张謇辞去官职，创办贫民工场，开启建设家乡南通的征程。

1917年，黄炎培与蔡元培等人发起成立中华职业教育社，推广职业教育，受到各方支持。1926年黄炎培联络江问渔等在江苏昆山徐公桥建立乡村促进试验区，1930年又建立镇江黄墟乡村改进区，推动地方建设。

教育家陶行知于1917年回国后，即与蔡元培等创办中华教育改进社，出任总干事。1927年，他又创办晓庄学校、晓庄师范，1932年创办山海工学团及生活教育社，致力于民众教育。

1920年，在美国普林斯顿大学获得社会学硕士的晏阳初回国，立即着手民众教育。1923年，他与陶行知等人发起成立中华平民教育促进会，出任总干事。1926年，晏阳初带人到定县翟城村，开展后来闻名世界的定县实验。晏阳初与陶行知共同主持编辑的《平民千字课》系列民众教育识字课本风靡全国，卢作孚也多次大量购买，作为在峡区的教材。

1927年，梁漱溟访问晓庄师范后，在广州开始关注乡治问题。1928年赴河南辉县参与筹办村治学院。1930年他赴山东邹平，参与创办山东乡村建设研究院，倡导乡村建设运动。1933年接任山东乡村建设研究院院长，主持乡村建设。

据不完全统计，当时中国有村、乡、县级建设实验区2000多个。入手方法各不相同，或教育，或农事，或经济，或卫生，或社会等。

1933年8月，《各省设立县政建设实验区办法》并公布实施。随后，江苏省江宁县、浙江省兰溪县、山东省菏泽县等相继设立实验县。山东则划了14个县为县政建设实验区。

2 北碚乡村建设独树一帜

北碚原名白碚，其名始于清初。因场镇建于嘉陵江畔，有白石自江岸横亘江心称“碚石”而得名。清康熙年间设巴县白碚镇，清乾隆年间改名北碚镇。

以四川巴县北碚乡为中心的嘉陵江三峡地区所推行的乡村建设，有非常多的独特性。地域上，这是唯一一个设在相对贫瘠、闭塞、混乱的西南地区的实验点。辛亥革命后，军阀混战，四川战乱频发，当时到处都有土匪。为剿匪，各地兴办团练，但士兵和团丁私下结伙抢劫是常事，所以四川的混乱程度远超想象。此外，长江通航，把洋货带入四川，对本地手工业形成巨大冲击，对经济的影响是毁灭性的。因此，在这种环境搞地方建设，现实上的难度，比其他地区大得多。

理念上，卢作孚的目标是把乡村推向现代化。这一富有远见的目标，配以用经济为建设造血的方针，使北碚的建设，从起点、过程到结果，都是独树一帜，与众不同。

从实施者群体看，建设方案的制定者和主导者卢作孚，没有高学历，也无留洋经历，没有学者的光环；建设的主力军，大多是求学无路的普通乡村青年。他们完全是在黑暗的角落里默默苦行，推进着建设。

最重要的是，其他地区的建设，都是带着地方治权去的，甚至县长都由他们兼任或任命。卢作孚则是以临时性机构——江巴璧合四县特组峡防团务局局长的身份，在北碚推行乡村建设，没有地方治权。

3 临时机构峡防局任重道远

只有掌握地方行政权力，才能约束乡民日常行为，改变落后的生产生活方式和环境。

当时的峡防局，是一个专事剿匪的准军事机构，本质上是民团、团练。卢作孚没有行政权力和财力来强制推行市政改造，只能带着团队从种痘和做场镇清洁开始，再逐渐过渡到指定交易场所、规范交易秩序、建立市场秩序，又由北碚场向其他场镇扩展。

峡防局在行政事务和地方管理上并无权力，不能强行要求乡民该怎么做。并且，每当地方平靖或裁员，峡防局作为临时机构，必定面临裁撤。所有建设事业又将被旧势力抛弃，戛然而止。

没有治权，就没有根。因此，为了持续有效落实乡村建设措施，推行乡村建设，卢作孚必须谋求获取治权，并组建长期稳定的地方行政机构。自1928年起，他以筹办北碚警察的方式，开始谋划取得部分治权。直到1931年春，峡防局执行地方警察事务，峡防局副局长熊明甫出任北碚乡乡长，迈出重要一步。

而这个艰难过程，也正是乡村建设的一部分。只有通过语言和行动，才能让乡民认可、乡绅接受，进而获取地方话语权。

4 15年努力终获成功

《嘉陵江日报》在1933年12月12日专门摘登了《各省设立县政建设实验区办法》。虽然这个办法里的实验区，是指把一县甚至多县设为实验区，与乡镇不搭界。但卢作孚对这个信息也很重视，毕竟四川当时还没有实验区。

1935年四川政局大变，省政府在重庆成立，宣布废除防区制，实行省政统一。北碚峡防局的捐卡1935年3月23日被撤销，峡防局机构暂时保留。卢作孚积极想办法，邀请各方人员到峡区参观指导，很多政界人士因此都来了北碚。同时，他还向刘湘提出在北碚设县的设想，以实验区为过渡。以北碚为中心设置实验区，当然不可能把原定范围内五十多个乡场全划进来，但总得有十几个乡场，这才有实验区的样子。1935年6月30日，卢子英拟出“拟改组峡防局为嘉陵江三峡乡村建设实验区计划大纲草案”，卢作孚修改后，请人转呈四川省主席刘湘。但这一设想在上层受到婉拒。

1936年2月初，国民党四川当局通过了成立嘉陵江三峡乡村建设实验区的议案。该实验区所辖区域有5个乡镇：巴县北碚乡、江北县文星镇、江北县二岩镇、江北县黄葛镇、璧山县澄江镇。实验区直属四川省第三区行政督察专员公署，管理权限于民政、保安、建设、教育。所辖5乡镇的司法、财粮、税收仍归原县管理。这当然不是那种得到政府承认的跨多县的实验区，而是带有四川特色的县属实验区，算县乡之间的区。

卢作孚不得不接受这个方案，这也符合其“事贵做得好莫嫌小”的理念，先把五个乡镇的建设搞起来，后面就能拓展空间。于是，1936年4月1日实验区署宣誓成立。

获取北碚治权的努力，一直到1942年，花了整整15年才终获成功。1942年3月1日，经国民政府批准，改实验区署为北碚管理局，使北碚成为完全的县一级地方政府。此时，北碚的建设已卓有成效并在抗日战争中发挥出巨大作用。

以一个临时性机构，从乡镇起步，努力建设，到取得社会各界和政府的认可，形成一个新的县域，获取治权，这并不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非得付出艰苦的努力。这既是卢作孚乡村建设的重要过程，也是乡村建设史上的一个里程碑。而1936年4月1日实验区署的成立，则是北碚设县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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