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0 2026年04月16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张平念
清明前的风,褪去了料峭的寒,裹着山间草木的清甜,漫过层层叠叠万盛大黑山的野茶坡。趁春光正好,趁风过山林,我迫不及待与野茶坡来一次亲密接触,赴一场与春的约会。采春茶、焙新茗,锁得满口鲜爽,也锁住这一季的明媚。
我喜清茶,因为清茶不附庸风雅,独守那份清简与心安。清茶不似烈酒浓烈,不以甜饮腻口称王,只以纯粹本真待人。
茶山常伴云雾,空气清润无尘,置身其间,方知苏轼所言“人间有味是清欢”的内涵。
无人管理的野茶,无农药化肥添加,仅吸天地之灵气,无异于成为我朝思暮想的自然清味,人间至香。
野茶坡,是当年茶农留下的“宝贵遗产”。这样的“茶遗产”在家乡万盛比比皆是。茶农在山下城里买房居住,少有上山打理,任由茶树与野草比肩,与山野共绿,久而久之,逐渐被人遗忘,成为名副其实的“野茶”,而我却年年惦记着那一片绿色野茶的馨香。
野茶坡的茶树大都生长在陡峭山坡上,那些与杂草混长的茶树,经过一冬的蛰伏,枝丫上早已冒出密密匝匝的新芽,嫩黄的芽头裹着翠绿的叶瓣,像初生的婴儿,怯生生地探着头,迎着微凉的风,轻轻颤动。我知道,这便是人们口中叨叨的明前茶,芽叶细嫩,滋味鲜醇,是春日里最金贵的馈赠。
我常去的地方是一个叫安泰农庄旁的野茶坡,这里峰峦叠翠,云气升腾,浓雾缭绕,空气湿润,负氧充盈,野茶坡若隐若现。云雾终日浸润茶芽,造就了得天独厚的灵秀环境。
薅开浓密杂草,如繁星点点的嫩芽怦然在眼前炸开,指尖触到茶芽那一刻,才真切懂得,春茶的鲜,从来不是枝头凭空而来,是茶芽沾了雨露,经了日光,再被一芽一叶采下,一揉一捻制成,每一步,都是人与春的相逢,与茶的相守。
寻一片向阳的茶坡停下,我俯身凑近茶树,指尖轻轻掐掉一针针那些饱满的芽尖。
采茶是个细活,讲究采芽不采叶、采嫩不采老,不能用指甲掐,更不能硬扯,得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轻轻捏住芽头与第一片嫩叶的连接处,微微一折,芽叶便完整地落入手心。当年我初采时动作生疏,指尖总是拿捏不好力度,要么掐破了芽叶,渗出淡淡的茶汁,染绿指尖;要么扯断了茶枝,留下突兀的断痕,留下诸多遗憾。
阳光渐渐穿透山雾,洒在茶树上,给嫩绿的芽叶镀上一层柔光。我专注盯着枝头,指尖慢慢稔熟,一折,一放,一芽一叶,稳稳落入篓筐。每采下一小把,便将茶芽轻轻放在篓底,不让它们相互挤压,破坏了鲜嫩的形态。茶芽带着微凉的湿气,触在掌心,软乎乎的,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清苦香气,那是春日最纯粹的味道,不浓不烈,却沁人心脾。
不知不觉,简易茶篓渐渐被嫩绿填满,有四五斤鲜叶。我不求多,指望成茶一斤心足也。
趁在兴头上,我赶紧回家,把鲜茶在阳台摊开,让春日暖阳敛敛水汽。等两三个钟,鲜叶变软,手感绵软,失去了初采时的硬挺,摊青便算完成。
铁锅烧热,小火慢炒,手掌轻压、翻抖,有被烫得直甩手,还得不停在锅中揉搓。因为一旦懈怠或者心急,锅温一高,嫩芽便被烘出焦糊味,清甜散尽,只剩焦苦萦绕,茶汤也变得暗沉发闷,像把一捧春光炒成了烟火余烬。
最后一步,便是烘干。我将揉捻好的茶叶,均匀地摊在筛篮上,放在铁锅上慢慢烘烤,锅底垫一高脚不锈钢垫,使其锅底与茶隔开距离。火不能太旺,要以文火慢烘,让茶叶中的水分慢慢蒸发,让茶香彻底凝聚。我守在锅旁,不时翻动茶叶,看着茶叶从湿润变得干燥,颜色愈发沉稳,香气从清淡变得醇厚,那股独属于春茶的豆香,一点点飘出来,绕在鼻尖,让人沉醉。烘干的时间最是熬人,需时刻留意茶叶的状态,若是烘得太过,茶叶易碎,香气散失;烘得不够,茶叶受潮,不易保存。
当沸水冲开新茗那一刻,茶香清淡悠远,入口微苦,回甘绵长,恰好如人生滋味,淡而有味,静而有韵。
亲手做的春茶,藏着阳光、清风与心意,喝来格外安心。看着指尖被茶汁浸得微微发绿,才知一杯清茶的来之不易。
人们说,春茶采摘,贵在及时,芽叶稍一长老,便失了鲜爽,这春日的时光,一分一秒都耽误不得。原来采茶,采的不仅是茶芽,更是赶春的心意,是对自然时序的敬畏。
春茶,采的是山间春色;制春茶,制的是一缕烟岚;品春茶,品的是岁月清欢。一杯清茶入喉,春日的温柔与美好,便尽数留在了心底。
采得一次春茶,接下来一年的日子里,当端起泡有我亲自采制的春茶时,我便时常会想起山间的晨雾,枝头的嫩芽,口中的茶香,想起时常与春相伴,与茶相守的日子,便有享受不尽的人生清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