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0 2026年04月16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罗光毅
车快抵达阆中古城时,在一个向右转的地方,无意间看见了窗外的景色,那是一个触动心魄的地方。
我要感谢这个右转弯,也要感谢自己那一瞬间的侧目,否则可就错过了与这个城市一处震撼灵魂的地方的交集,也会失去一次灵魂的洗礼。那一瞥中,我看见了:红军烈士纪念园。
傍晚时我们去了,才知那条街叫张宪街,烈士纪念园就在那条街上。虽然去了,但心愿未了,带着遗憾离开,因为纪念园下午5点已闭园。隔着围墙往里望,园内阒然无声,只有归巢的鸟雀,偶尔发出一两声短啼,渐起的暮色里,有群雕矗立,有石梯齐整如仪向上延伸……
身临园门,栅栏相阻,只能望而止步,心有不甘,问询纪念园旁侧的小卖店,得知纪念园每天是上午9点开园,下午5点闭园,周一闭园。庆幸今天不是星期天,我明天还有机会前来拜谒。
回到阆中古城县学坝的民宿住下,赶紧调整第二天的游览行程,把要去拜谒红军烈士纪念园放在第一位。
第二天上午,我如期拜谒了红军烈士纪念园。踏进园门,空气是新鲜的,凉沁沁的,带着草木与露水的清新,空旷的广场上,我的脚步落在水泥地上,竟有清冷的回音,我轻声地说:“先辈们,我看你们来了。”
我走向纪念园广场东侧,这里有一面《红军在阆中》的大型浮雕墙,再现了阆中人民迎接红军、参加红军、支援红军、建立苏维埃政权、平分土地、建设苏区和红军转战阆中、强渡嘉陵江、长征出发等场面。
阳光斜斜地打在上面,将那些凸凹的史迹照得清晰毕现。那不是冰冷的浮雕,倒像是一幅刚刚被历史自身的温度熨烫过、尚未干透的巨型版画。我看清了:迎接红军的热切手臂,分得土地时的粲然笑容,苏维埃牌匾下聚集的人群……那些脸庞是模糊的,又是无比清晰的,那是一种集体的、沸腾的容颜。我的手指轻轻地拂过墙面,仿佛触到90多年前那个春天粗糙而火热的质地。然而,浮雕的末端,画面流动起来,转向了渡江,转向了别离。那动态的线条里,透出了红军将士奔赴新征程的坚毅和豪迈气概。
当我的目光,落到了广场中央那座“强渡嘉陵江”的主题雕塑上时,我站定了,屏住了呼吸。方才在浮雕墙上还是线条与构图的故事,在这里,骤然凝铸成了血肉与魂魄的迸发!这不是一座雕塑,这是一股由人体、呐喊、钢铁与浪花汇聚而成的奔腾激流!你几乎看不到一张完整的、安详的脸,所有的形体都在剧烈的运动与对抗中亢奋着。有战士高举步枪,跃出船舷,身体拉成了一张满弓;有司号员昂头吹响冲锋的号角,激励将士陷阵冲杀;有指挥员挥臂向前,有战士举枪射击,有战士奋力投弹,群像英姿,历历在眼。嘉陵江水在这里被抽象成翻卷的刀锋一般的巨石,托举着、撞击着一群不屈的魂灵。
我绕着它,缓缓地走,从每一个角度仰望。阳光移动,在雕塑的棱角处切下分明的光亮,这不仅是视觉的震撼,更是一种声音的轰鸣;是船头的咆哮,是桨橹的断裂,是子弹的尖啸,是浊浪的怒吼,是喉咙里发出的战号,齐齐凝固在了这一瞬间。这石头的沉默,比任何喧嚣都更震耳欲聋。我忽然明白了昨日那一瞥为何如此触动我的心灵,这哪里是一座纪念的雕塑?这分明是一阕石质的、不朽的《怒吼吧,黄河》!它被安放在黄花山之下,古城之侧,不是为了被观赏,而是为了时时发出这沉默的、却足以惊醒所有温柔梦乡的惊雷。
带着这副被“雷声”震彻的耳目,我走向那通向黄花山的石梯。梯级很宽,两侧树木青翠,梯级的中央,自下而上,镌刻着“烈士纪念园”和“一旗五徽”:中国工农红军军旗、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徽、中国共产党党徽、中国人民解放军军徽、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团徽和中国少年先锋队队徽。“一旗五徽”的排列顺序寓意革命之火薪火相传、后继有人。石梯有223级,具有特殊的红色寓意,被誉为“革命之梯”。前两个“2”表示当年有2.2万阆中儿女参加了红军,“3”象征中国工农红军第四方面军从1933年至1935年在阆中战斗和生活了三个年头。拾级向上,每一步都踏着烈士的足迹,每一步都合着心律的跳动。
山顶是开阔的。一座纪念碑,形如熊熊的火炬,指向青天。它后面,是一面刻满名字的《功勋墙》。
墙很长很高,花岗岩的质地,上面密密麻麻,整饬又沉默地刻满了名字。我走近,再走近,直到我的影子也轻轻地投在了那些名字之上。阳光很好,将每一个凹刻的笔画都照得清晰无比:“蔡文明,七里乡。李时宝,龙坪乡。刘太平,方山乡。……”一个名字,接着一个名字;一个乡镇,接着一个乡镇。它们不再是我在历史书里看惯的、被总和成一个庞大数字的“牺牲”,他们是7468个“曾经在这片土地上走过、呼吸过、笑过的‘人’”。他们的名字多半很朴素,带着这片土地特有的泥土气息与俗世期盼。他们曾经是田埂上甩着鞭子的少年,是灶台边哼着山歌的姑娘,是父亲,是儿子,是某个屋檐下最平凡的牵挂。然后,在一个历史的湍流里,他们做出了同一个选择,把自己的名字,永远地定格在了这一面红色的石墙上。
阆中是川陕苏区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红四方面军长征重要出发地之一。1933年至1935年,红四方面军在阆中转战三年,两万多名阆中优秀儿女参加了红军,在册牺牲的烈士近8000名,共诞生了9位将军和80多位省军级干部。看着这组数据,我想起在阆中古城川北道贡院里看到的另一组数据,阆中在历史上出过116名进士,其中4名状元,17名武进士,是名副其实的状元之乡。
阆中是一座英雄的城市,也是一座人才辈出的城市。我来了,穿行在阆中古城73条古老街巷和历史文化遗址里,拜谒了红军纪念园,感受到了阆中悠久的历史,深厚的文化底蕴,还有让人热血沸腾的红色基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