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凤英

当初，我选择如今居住的小区，是因为外面有一条景观河。这条河由小河沟经过精心打造而成，两岸花草树木众多，水榭亭台，叠水石林，景观带非常漂亮。我习惯晚饭后在河边散步，一边听有声小说，一边赏身边的美景。这样的生活很是惬意。

我也常站在窗前眺望这条河流，看春花秋月，赏夏晖冬雪，常说“我目之所及的景观河及两岸，都是我家不用费时费力打理的花园”之类的话，得意于当初的明智买了这个小区的房子。楼下有大平台的人家，都精心打理起了楼顶花园，我家比他们高一层，正好观景，因此常给楼下邻居道声“辛苦”。每当眼睛疲惫而推窗即见美景时，我窃喜自己又享了一回“懒惰”的福，庆幸自己免去了打理花园的辛劳。

几年居住下来，似乎已习以为常了。然而，每到春天的夜里，“听取蛙声一片”时，总会想起辛弃疾的词：“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这首词是辛弃疾中年时被贬官经过江西上饶黄沙岭道时所写。贬官闲居江西的辛弃疾，看似过着闲散的退隐生活，实际上他的内心一直处于痛苦之中。这首词表面上写的是辛弃疾在某一个夜里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像是普通的春夜情怀，但“惊鹊”“鸣蝉”“蛙声”这些在静夜里的声音，难道不是他对无法施展抱负的呐喊吗？

当年，辛弃疾观了这景，有了丰富的思考和期盼，但因心中郁结着报国无门的遗恨，终究是没能释怀，也没能真正享受这种静夜的安宁之美。

而我却有幸生活在今天的盛世中国，有安宁的生活环境，有充足的写作时间，最主要的是，有享受生活的美好心情，因此在城市里“听取蛙声一片”时，更多的是回忆在乡村生活的往事。那些在月下追逐嬉戏、提着网兜抓小蝌蚪、背着背篼割猪草的点点滴滴，像是很遥远的事情，也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

有时候，散步时看到孩子们在抓小蝌蚪，我也顽皮忍不住会蹲下跟他们一起抓，有意识地让自己来一次“缩骨功”，骗人骗己地觉得自己回到了天真烂漫的童年。那些在河水里快速游走并不那么容易被人抓住的蝌蚪们，像是从《小蝌蚪找妈妈》的课本里走出来的，童年的快乐就在黄昏的余晖里尽情散发，浸润进了每一块景观石，挂上了每一棵景观树。

然而，今日不同往日，当“别抓多了，带几个回去放瓶里就行”的声音骤然响起，我一瞬间回神。我的童年时代，孩子们是可以随便抓小蝌蚪来玩的。但是今天，孩子们的环保意识强到超乎想象，这是学校教育的结果：抓几个小蝌蚪是为了观察它们的生活习性和逐渐长大的过程，了解“蝌蚪变成青蛙”的生物知识。玩乐完之后，是要将蝌蚪们放回大自然，让它们自由地生长。

或许，辛弃疾终其一生，也没有过“抓小蝌蚪找乐子”的经历，也没有认真观察小蝌蚪变成青蛙的童年时光。他生活在那个国家被敌人欺凌的时代，生活颠沛流离、为官难展抱负的人生历程，虽然造就了他一世英名与绝世才华，但缺失了幸福生活的遗憾。最终，是生活在今天的孩子们替他圆了梦。

人类最基本的生活条件是临水而居，因为有水，才能满足身体的基本需求。人类文明从兴起那天起，无论大都市还是小城镇，都是靠着河流（溪流）水资源赖以生存的。有水，这个地方就有了灵气，就有了生命之源。有水，就有草、有花、有树，就有惊鹊、鸣蝉、蛙声，就有我们在城市里也能触摸和感知的乡土气息，也就能让我们的身体和灵魂都深深地、稳稳地站在大地上。

景观河是城市发展中的一道亮丽风景，是城市文明与乡村文明的结合点。不过，再美的风景，若没有鸟鸣、蛙声这样大自然的美妙声音，都将是死寂一片。鸟、蛙是大自然的精灵，也是人类的朋友和知己。

（作者系中国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