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6年04月17日
□徐崇仁
幺爷爷一出生就离开生父母,被玉龙山袁姓大户抱养了去,改名换姓,做了他家的儿子。袁家殷实,待他如亲生,请私塾先生教他读书识字,过着无忧无虑的好日子。好景不长,多年后,沦落到居无定所的地步。十岁那年,养父母先后去世,他成了孤儿。地主崽儿的身份成了致命枷锁,他面对现实,在玉龙山下怀远河边的白果树底下用玉米秸秆搭窝棚栖身。饿了,摘玉龙山中的野果子充饥,渴了喝怀远河水。十三岁被派去修公路,在劳作休息间隙里,用树枝在泥地上写字打发无聊时光。
直到他来到幺奶奶家后,在榨房里帮工,才算安定下来。挑水、砍柴、推磨、扫地什么杂活都干。那时的他,瘦瘦的,话不多,干活麻利,从不偷懒。每天鸡叫三更起床,先把榨房门前的石板路打扫干净,再挑水烧火,准备榨油用的材料。午饭时,他总是最后一个吃饭,端着海碗蹲在灶门口大口吞咽着。
幺奶奶正值花季少女,美丽温柔,做事十分麻利。她在榨房里细心照看火候、碾榨蒸粉,每一个动作都娴熟而流畅。她看到这个比自己大两岁的少年如此勤快又懂事,心中渐生好感,那好感如春日里的幼苗,在不经意间悄然生长为爱情。
榨房忙碌而充实,一忙就是数月。二人从清晨一直忙到夜晚,一个在前面专注做事,另一个在后面默默帮忙打下手。时间在忙碌中悄然流逝,两人的关系也渐渐熟络起来。偶尔,幺奶奶会悄悄在他的碗里多添两个荷包蛋,轻声说道:“你做这么多事,得多吃一些。”那话如同一股暖流,在他心田流淌。
而幺爷爷,也会时时关心着幺奶奶。有一年冬天,怀远河水冷得刺骨,河面还结了一层薄冰。幺爷爷知道幺奶奶最爱吃红柿子,便不顾寒冷,踏着薄冰过河,到对岸的山坡上为她采摘。回来时,他不小心踩破了冰面,跌入冰冷的河水之中,衣服全湿透了,整个人奄奄一息。幸好幺奶奶一路找来,将他救起。幺奶奶看到他,心疼得眼泪夺眶而出,抱着他大哭:“你这是图个啥呀?”那一刻,两颗心在彼此的关怀中紧紧贴在了一起。
后来,幺奶奶的父母也看中了这个踏实肯干的年轻人,便在榨房里为他们操办了简单的婚礼。亲戚朋友们纷纷前来,围坐在一起,吃着喜酒,共同见证他们的幸福时刻。
婚后,幺爷爷和幺奶奶齐心协力,一起经营榨房。他们分工明确,配合默契,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生活有了起色。然而,按照政策,幺奶奶家的榨房需折价入社,转为集体资产。这意味着他们将失去自主经营榨房的权利,幺爷爷心中满是不甘,却又无可奈何。他静静地坐在白果树下,望着远方,陷入了沉思,直至深夜。
在家久等的幺奶奶找来了,她挨着幺爷爷坐下,轻轻拉过他的手,温柔地说道:“榨坊是大家的,榨油的活我们还是可以自己干撒。”幺爷爷缓缓转身,看向幺奶奶,目光中满是感激与爱意。那一刻,他们相互理解、支持,共同面对生活的挑战。
第二天一大早,幺爷爷便找到大队书记,主动提出榨房入社。书记被他的大度和无私所感动,同意他们夫妻俩继续在榨房榨油。
日子如怀远河水,平静流淌。幺爷爷夫妻生育了一儿两女,家庭充满了幸福的欢声笑语。
上世纪80年代初,改革春风吹绿玉龙山。土地下放,榨房回到幺爷爷手中。他哼着小调,仿佛时光回到年轻时代。他仔细擦亮榨油木楔子,满是对榨房的热爱。接着,就领着新婚儿子重新凿刻青石碾盘,让其焕发生机。之后又把分得怀远河边的二十亩土地全种上油菜。
第二年,玉龙山两岸迎来了最美的季节。先是油菜花盛开,一片金黄,如同金色的海洋,微风拂过,花香阵阵。到了五月间,油菜籽堆成小山,在石板晒坝上哗啦作响,在演奏着一曲丰收的赞歌。
开榨那天,父子二人共同上阵。幺爷爷站在铁箍木榨前,高高地扬起撞杆大喝一声:“嗨呀呀!”那声音洪亮而有张力。话音刚落,铁箍木榨“嘎吱吱”一声咬合,金黄油线如游龙破壁而出,在油缸里溅起丝丝波纹。一下午的辛苦,幺爷爷站在油缸前,重重地喘着粗气,听着菜油落入油缸的滴答声,那声音如同美妙的音乐,让他陶醉其中。
后来,传统榨房渐渐被现代的榨油机取代,生意也慢慢冷清下来。幺爷爷幺奶奶人老了,他们依旧守着那座老榨房,不肯搬进县城的新房。
幺爷爷去世后,幺奶奶每天一人独自去榨房坐坐,瞅瞅墙角里的碾盘,摸摸房梁下的撞杆,回味着当年的那些日子。
(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