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多年来他一门心思扑在培育长叶香橙上,为此不惜掏空家底、卖掉城里的房子,最终培育出更好的迭代品种,并取名“江津蜜橙”
版次:009 2026年04月20日
培育的柑橘
在果园里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王逸虹
刘显银老婆游国平说起她男人就摆脑壳,说他犟得不得了,70多岁的人了,喊他一起到海南过冬,就是不得去。我问:“刘老弟啥子事情放不下嘛?”“柑子嘛,柑子就是他的命。”她说。
一口气吃了5个长叶香橙
刘显银视为生命的柑子,学名叫“长叶香橙”。刘显银说起长叶香橙眼睛就发亮,这样好那样好说起就不歇气。我说:“你不要说那么多,娃儿是自家的乖,你这个叫柑子好不好,不凭你空口说,要试了才晓得。”他说:“试就试!明天就去!”
第二天,我同文友舒德骑到了他的果园,一下车扑鼻而来的就是清幽的花香,抬眼一看,新花盛开,花果同树,景观好得不得了。刘显银摘了一颗硕大的香橙,用手掰成四瓣——这是江津人吃广柑的习惯方式。刘显银说:“你试哈嘛。”我四口吃下肚。他问如何?我说“还要”!一口气吃了5个,夫人提醒会不会升血糖,我才忍口停下。刘显银再问如何?我说“不摆了”!刘显银顿时成就感爆棚,尾巴就翘起了,扬起眉毛说:“还有更好的!”我问:“啥子更好的?”他卖起关子笑笑不开腔。
江津是中国柑橘发源地之一。我出生在“睡在地头上都可以伸手摘柑橘吃”的江津青泊乡,可以说是吃着江津柑橘长大的。这天一口气吃了5个长叶香橙,其口感甚至超越了儿时的记忆。这我没对刘显银说,不然他更要“冒皮皮”。
发誓弄成江津柑橘的金字招牌
刘显银年轻的时候在西藏当兵3年,是侦察兵。在海拔4000多米的雪山上,氧气稀薄得吸口气都费力,一次部队搞拉练,他背起60多斤重的武器弹药、干粮背包,开头走起来还得行,到后头就都是咬起牙巴走,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跃命”,最后终于到达目的地。
西藏3年侦察兵生涯,把他磨成了犟拐拐——再难的事,不认输;再大的坎,不后退。刘显银常跟老婆说:“在部队里头,再苦再难,咬起牙巴就过去了,没得当逃兵的道理!”这句话,也成了他后来培育长叶香橙的口头禅。
江津自古就产柑橘,我从小就晓得除了大名鼎鼎的大红袍橘柑,后来俗称鹅蛋柑的锦橙也享誉全国。而长叶橙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就有农户零星栽种,口味确实不错,就是个头小、籽又多、产量低,成不了气候。后来有好几家科研单位都尝试着改良,到最后还是觉得搞头不大,先后放弃了。到了上世纪80年代后期,江津政府想把柑橘的“金字招牌”抢回来,成立了攻关小组,刘显银当时在农业系统工作,就加入了这个小组。一吃到这个叫长叶橙的柑子,就放不下了,他暗自发誓:这么好的品种,不能就这样烂在地里头,一定要把它弄好,弄成江津柑橘的金字招牌!
哪晓得,攻关小组搞了几年,一点进展都没有,加上有人调走、有人退出,最后就散伙了。旁人都忘了这回事,可刘显银没忘。不是他记性好,是他认定了这个项目,他对老婆说:“就是牛角尖,我也要把它钻透钻通!”
搞出早中晚熟的完整品种体系
1994年春天,刘显银在金沙果园,意外发现了800多株长叶橙——这是10多年前政府安排种的,因为挂果少不赚钱,承包人早就没有管了。可是,刘显银一看到这片长叶橙脸上就有了表情,游国平说:“他当时脸都笑烂了,他说这可是当时江津种得最多的一片长叶橙,太有研究价值了。”
刘显银立马找到承包人,开门见山说:“你要是不想承包了,就转给我。你帮我照看,我给你发工资,要是挣了钱,再给你分红。”承包人觉得硬是“瞌睡来了遇到枕头”,甩都甩不脱的包袱,现在有人来接招。当即就跟刘显银签了转包协议。
为了管好这片果园,刘显银起早贪黑泡在园子里,选枝、嫁接、浇水、施肥、剪枝、打药,每一样都亲力亲为,比照顾自己的娃儿还上心。好不容易等到要有收成了,原承包人却耍起了无赖,悄悄把果子弄去卖了。还诬告刘显银跟他签了“不平等合同”,事情最后不了了之。换作旁人,早就气得跳脚、打退堂鼓了,可刘显银没有,只是拍了拍身上的灰,把委屈吞进肚里。他对老婆说:“这两年的辛苦证明,长叶橙搞得出来,只要有我老刘在,长叶橙早迟都搞得成功!”
凭着这股犟拐拐脾气,他只要听说哪里种有长叶橙,不管山高路远都要去细心观察。功夫不负有心人,1994年冬天,他终于选出了一株好苗子,产量高、个头大、籽又少,品质还特别好,他给这株柑子树取名长叶橙94-1。就这一株小小的柑子树,成了他的希望,也让他更加笃定,一定要把长叶橙培育成能让大家认可的好品种。
以后的日子里,他一门心思扑在繁育上,1998年,选育出晚熟的长叶橙98-1;2010年,早熟的长叶橙10-1也培育成功。20多年时间,他硬生生克服了长叶橙的所有短板,搞出了早、中、晚熟的完整品种体系,让曾经不起眼的“歪柑子”,终于有了商业化种植的底气。
退休后卖掉房子搞果园
刘显银退休之后,还是一门心思扑在果园上。他先后在艾坪山、石龙峡、李市场口等地租地扩种,还跟一些公司合作,可都因为各种原因没有成功。但他没有灰心,失败一次,就总结一次经验,最后他租了200亩地,建起了长叶香橙示范园和母本园。
游国平说起这段日子就忍不住叹气:“从租地建园开始,他就没了星期天,更没有节假日,一年365天,有360天都是在果园里头泡起的。每天都是天不亮就背着工具出门,天黑尽了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农忙的时候,干脆就住在果园里。刚开始,就在附近租了间13平方米的小屋,卧室、厨房、工具房、肥料房都挤在一起,转身都困难;后来建了4间活动板房,条件稍微好点,但又潮又冷,腰腿痛的毛病,都是那时候落下的。”
这10多年,不管是三伏天还是三九天,他从来没缺席过果园的活路。夏天,太阳晒得人脱皮,他顶着烈日剪枝、施肥,人晒得像非洲人,背上晒出了一层层水疱,他就简单涂些烫伤膏,第二天依旧准时出现在果园;冬天,寒风刮得脸生疼,双手冻得开裂出血,他用布条缠上,继续修剪枝条、查看树势,不熟悉的人去果园找他,根本分不出他是果树专家还是农民。有一年冬天得了重感冒,发烧到39℃,游国平硬拉着他去看病,可他看完病,拿了药就偷偷溜回了果园,说:“这些柑子树就是我的命根子,经不起耽搁,我不盯着,不得行,我要守着才放心……”
培育长叶香橙烧钱得很,刘显银几乎把家底都掏空了。他和老婆是大学同学,又在同一个单位上班,日子过得还算安稳。可自从搞起了果园,工资积蓄根本不够开支。没办法,夫妻俩咬咬牙,卖掉了城里的房子,搬到外面租房住,所有钱都投进了果园里。没有科研经费,他就在果园里种点蔬菜卖,开挖河沟养鱼,千方百计补贴果园的开支。
最让刘显银两口子担心的,是有人经常来果园偷果子,尤其是那些用来做实验的果子,一旦被偷,一年的努力就白费了。
虽说一路坎坷,但刘显银也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西南大学的几位农学教授,一直以来都给了他不少支持,帮他破解了一个又一个技术难题;中国农科院柑橘研究所的吴厚玖副所长,听说他在长叶橙培育上有突破,主动找上门来合作,一起推进品种审定。江津区政府、区农委也在项目申报争取国家科研补贴给予有力支持。
2011年12月,长叶橙94-1通过了初审,2013年12月,正式审定通过,被命名为长叶香橙;2014年5月,拿到了品种审定证书,那一刻,刘显银眼眶都红了,把旁边的游国平惹得哭兮兮的,眼泪水不断线地流。
培育出更好的迭代品种
长叶香橙虽然通过审定,刘显银却没有停下脚步。他发现,长叶香橙虽然好吃,但个头总体偏小,在市场上竞争力还不够。凭着一股不服输的犟劲,他又和吴厚玖团队一起,继续攻关。此时他已年近七旬,还是每天泡在果园里,亲自指导嫁接、修剪。为测试不同修剪方法,他连续10多天与工人一起干,手臂僵硬得抬不起来。晚上回到家,游国平给他揉,都摸得到他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孔状伤口,把游国平心疼得不得了。
2025年,刘显银终于在长叶香橙的基础上又培育出了更好的迭代品种,像给儿女取名字一样,两口子商量着暂时取个名字叫江津蜜橙。
我试吃了两个江津蜜橙,明白刘显银为啥说这是“更好的”了:个头大、形状整齐,果形跟美国脐橙不相上下;橙红色的果皮,比黄色的美国脐橙更能吸引消费者的眼球;甜度也更高,“固形物含量”比长叶香橙高了5%,吃起来更清甜;成熟期还提早了半个月,能抢在美国脐橙前错峰上市;挂果期长达七八个月,从头年11月中旬到第二年5月底,都能摘到新鲜果子,江津蜜橙一个品种就涵盖了早、中、晚熟;推广种植快,以前农谚说“桃三李四柑八年”,江津蜜橙只要两年。
这就是“犟拐拐”刘显银。
(图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