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知茶

版次:011    2026年04月20日

□赵呈荣

读到“山寺馈茶知谷雨”,忽而舌底生津,掐指一算,“雨生百谷”之季到了。家乡盛产茶叶,年少时,每逢周末,父辈们总会带我到渝西北东山之巅的茶园。开春,茶树上抽出了嫩绿的新芽,站在茶园坡地放眼望去,就像一块块绿毯盖在土地上,一垄垄翠绿随风摇曳,空气中盈溢着阵阵的清香味。

“春山谷雨前,并手摘芳烟。绿嫩难盈笼,清和易晚天。”与诗中描述的场景相似,村妇们挎着竹篮,三三两两来到茶园,清晨趁着露水,在轻雾如烟的茶丛中采摘翠绿鲜嫩的春茶。采回去的茶叶晾干露水后,烧柴火在锅中杀青,然后,在竹匾里搓揉、晾摊、再干,最后放入炭火烘焙干燥。

家乡人素有孵茶馆的习俗。我的远房叔父年轻时经商,是资深茶客一枚,常天蒙蒙亮就出门,打个“三轮的士”去茶楼占好座头。老茶客们吃早茶,先是一杯热茶下肚,然后消消停停吃早点,倘若恰逢生意场上的熟人,那就续上茶水,边喝边聊,茶水喝光,顺道也把生意谈了下来。

父辈们更是整日里茶杯不离手。耳濡目染之余,我十几岁时就开始喝茶,学起父辈们的样子。从茶叶罐里取一撮新茶撒入玻璃杯,看着卷曲的茶芽在热水里舒展开来,上浮下游,水渐呈青绿色,忍不住啜一口,别有一股清香沁人心脾,一杯下肚,余香绕喉。

自那以后,我便开启了“宁可食无肉,不可饮无茶”的泡茶生涯。

我对茶叶的品种倒不是很挑剔,倒是品茗高手乾隆一句“雨前价贵雨后贱”深合我意。《茶疏》云:“清明太早,立夏太迟,谷雨前后,其时适中。”传统老观念,皆以明前茶为最佳,故众人们多追捧明前茶,趁早尝香。

可明前茶皆是嫩芽苞茶,且价格甚贵,开水里一泡,根根如银针竖立,汤汁太薄,两三冲泡下来就淡了。真正的老茶客,很少买明前茶。谷雨时的茶就不同了,俗话说:“茶叶两头尖,谷雨值千金”,谷雨时采摘的茶叶发育很充分,叶肥汁满,汤浓味醇,久泡仍余味悠长,在玻璃杯泡开后,茶叶鲜活如枝头再生。

泡茶叶不能一咕噜倒下开水,易烫黄新叶,须先用常温水泡至杯身三分之一处,然后倒三分之一开水,余下的三分之一,慢慢用开水续。这样,茶叶的精华便缓缓释放出来,能保持茶水常青不改色呢。

起先,我在老宅的瓦屋纸窗下喝。坐在庭院当中,看碗里几撮嫩芽在水中绽放,芽肥叶硕,色泽鲜翠,如重生,又似复苏,仿佛一年的春色都浸泡在其中。茶水是清新的,我的心情也跟着清新起来。老宅拆迁后,我又跑到城里喝茶,一边看书一边啜,一边码字一边品。茶,越喝越有味,手稿,也越叠越厚,一篇篇文章,就是在茶水里泡出来的。

谷雨时节,沏一壶细如雀舌的春茶,顿觉缕缕清香溢出。尘世浮躁、功名利禄,皆烟消云散了。

(作者系重庆市铜梁区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