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6年04月21日
□武玉强
“又是一年三月三,风筝飞满天……”当熟悉的儿歌漫过耳际,我指尖摩挲着书桌上的半根旧竹篾,边缘已磨得发亮,那是当年父亲给我做风筝时剩下的。它封存着我童年的一段时光:一个9岁男孩,攥着父亲衣角在黄土地上追“老鹰”风筝的模样。
那年我上小学三年级,村子窝在西北沟壑里,三月的风裹着沙砾刮得人脸生疼,却也把冻硬的黄土吹软了些。学校操场是片夯实的“光板地”,一圈都长着耐旱的芨芨草。每年农历三月初三,这儿便是全村孩子的“风筝剧场”。风筝在当时可是“稀罕物”,外面没卖的,只有手巧的家长才做得起。父亲是个木匠,在我念叨了半个月“想要风筝”后的某天,父亲收工时带回几根细竹篾和废报纸:“咱爷俩自己做。”
西北的夜来得早,土坯房的煤油灯芯挑得老高,灯影在墙上晃成暖黄的一片。父亲搬来炕桌,戴上“肢体不全”的老花镜,粗糙的手指捏着竹篾:“竹篾要削匀,太厚飞不动,太薄风一吹就折。”他蹲在地上,膝盖抵着炕沿,左手按住竹篾中段,右手用刀背慢慢刮,木屑簌簌落在补丁摞补丁的裤腿上。父亲弓着背在昏黄煤油灯下忙碌的身影,深深刻在我的记忆,至今每每想起仍会湿了眼眶。
糊风筝的纸是父亲带回来的旧报纸,父亲用米汤兑面糊:“纸要糊平,有褶皱风灌进去就栽。”他弓着背,鼻尖几乎贴到纸上,最后用墨汁给“老鹰”画眼睛——两只圆溜溜的黑眼睛刚点上,这只“老鹰”就像活了,翅膀展开的弧度像要扑下来啄食。
三月三那天,我骄傲地举着“老鹰”往操场跑,路上遇见小伙伴,他们眼里全是羡慕。到了操场,风正从塬上往下灌,我手心攥着线团直冒汗。父亲说:“逆着风跑七八步,等我喊‘放’就松手。”我照做,“老鹰”猛地一挣,晃悠悠升起来,越飞越高,很快就在湛蓝天空上成了个“小黑鸟”。我仰着头追着跑,鞋里灌进沙粒也不觉得硌脚。跑累了坐在田埂上,父亲从怀里掏出个烤土豆——皮焦黑,掰开时热气裹着香气扑出来,一口咬下去,土豆的甜糯混着他身上的黄土味,从舌尖一直暖到心口——这份踏实,成了我往后几十年闯世界的底气。
后来我去县城读高中,书包里装满父亲的叮嘱,风筝的事渐渐淡了。再后来穿上军装,二十三载军旅,我和“风筝”成了陌路人。训练场的号角、巡逻路上的白雪、摸爬滚打的汗水……填满了所有日子。调任西藏高原边防部队工作后,抬头看见鹰隼掠过雪山,会经常想起那只“老鹰”风筝。那些和父亲在黄土地上追风筝的日子,像被风卷走的沙粒,藏进我青春岁月的褶皱里,却从未真正走远。
转业回地方,日子如山城的春天,带着潮润的花香。前天,儿子的班级群通知“三月三风筝活动”,儿子要我陪他买风筝,这突然撞醒心里某个沉睡的角落。我告诉儿子——“咱爷俩自己做”。我在网上买来现成材料:精致的老鹰贴纸,红橙相间的羽毛在风里颤,线轴是带齿轮的塑料盒,比当年的麻绳精致百倍,我蹲在地上,弓着身子像父亲当年那样为儿子组装着风筝。
儿子拿着“老鹰”风筝站在塑胶跑道上,操场草坪绿得像绒毯,远处高楼闪着玻璃的光。我蹲下来教他放线,他小手攥着线轴,指节泛白:“爸爸,你小时候也这么放吗?”我想起30多年前父亲教我时,也是这样蹲着,膝盖沾着黄土——爱不在言语,就在紧握线团的掌心中,从父亲到我,又稳稳落到儿子的指尖。
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儿子啃着学校发的草莓蛋糕,忽然问:“等我有了孩子,我也帮他做风筝吗?”我喉咙一热,摸摸他的头——如今那只旧竹篾还在我书桌上,已泛出包浆的光;儿子的风筝收在书柜里,每次看见都像看见两个春天重叠:一个是西北高原的风沙与烤土豆香,一个是山城的江风与草莓蛋糕甜。
三月三的风筝飞满天,线那头系着的,是三代人的春天;串起的是血脉里的执念,是中国人刻在血脉里的执念——对亲情的依恋,对传承的虔诚,是“好好爱下一代”的本能。这份伟大的托举,让每一代人的春天,都能借着风,飞得更高、更暖。
(作者系文学爱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