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06 2026年04月22日
夏越在练习武术动作
夏越参加阿依河漂流大赛
今年3月的一个傍晚,嘉陵江岸的重庆一家武馆里,学员们正在老师的带领下喊出一声声整齐的口号。人群中,一名外国学员格外专注投入,他身形壮实,肩背宽厚,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随着老师的口令,他转腰送肩,一拳向前稳稳击出,拳势扎实,一招一式虽不算老练,却一丝不苟、沉稳有力。
这位专注于扎马出拳的青年叫夏越,来自巴基斯坦的卡拉奇。2024年,他来到重庆大学机械与运载工程学院攻读硕士学位,意外和中国功夫结缘。近两年的武学浸润,让他爱上了这座隐藏的“功夫之城”。
重庆的武,下功夫
在夏越眼中,中国武术有一种独特的魅力。“从电影中我观察到,中国武术通常是防御性的,它教会人的是如何保护自己,而非一味地采取攻势。”这个发现在他心中点燃了一束火花。他说,这种“以守为攻”的哲学与他内心深处的某种渴望不谋而合。从那一刻起,他便默默许愿:若有朝一日能亲身体验,一定不会错过。
而重庆,就是让夏越心愿落地的城市。
2024年12月,夏越第一次走进武术基地。参观期间,他偶遇一位武术老师教导年幼女孩练拳。老师一次次俯身纠正女孩的马步姿势,轻声告诉她“腰要立,胯要收”,全然沉浸在教学之中,这份耐心教导的赤诚,连同女孩专注而坚定的神情,深深地感染了夏越,也点燃了他学习武术的热情。夏越当即决定:在山城正式开启自己的习武之路。
从巴基斯坦来到中国,从陌生到熟悉,重庆用一份烟火气接纳了他。而武术,则成了他与这座城市连接的纽带。2025年3月,经过一段时间的准备,夏越正式开启了习武之旅。重庆也就此成为了他逐梦武术、治愈自我的起点。
真正开始学习后夏越才发现,武术训练远比他想象的更加特别。谈起习武之初的经历,夏越动容地望向自己的武术老师。他的老师回忆道,教夏越这样的外国学生需要从最基础的认知开始。比如最基础的“冲拳”,夏越起初只会用力挥动手臂,肩部僵硬,力量全憋在自己身上。老师便站到他身侧,先慢动作展示从脚蹬地、转腰、送肩,再到手臂如鞭子般甩出的发力。然后让夏越把手搭在老师的肩上,感受老师出拳瞬间背部肌肉的骤然收紧。接着,换夏越来做,老师的手轻轻抵住他的拳头,反复说:“不是推我,是好像要把一根很重的铁链甩出去。”就这样,靠着动作示范、手势比画,配合翻译软件,再加上一遍又一遍的实操练习,夏越日有所长,师徒两人也逐渐形成了十足的默契。
夏越坦言,自己至今记不住那些动作的具体名称,但这段训练经历带给他的改变,早已超越了动作本身。他曾以为学功夫很容易,只要学会招式就能掌握,可在重庆的习武过程中他的认知被彻底刷新。“在中国,功夫教会了我,必须让自己的身体变得足够僵硬,才能有效地完成动作。”这里的“僵硬”,并非字面意义上的僵直,而是一种对身体的控制力、对肌肉力量的掌握。
这份不一样的武术体验,给他带来了意外的治愈。夏越的左膝有旧伤,这让他无法跑步,也不能承受过大的膝盖负荷。训练中最典型的便是马步训练。起初夏越站马步,为了求稳,会把所有重量都“坐”在膝盖上,几秒钟就痛得脸色发白。老师见状,让他先站起来,用手掌顶住他的小腹,引导他:“把气沉到这里,想象你的胯是向后向下坐,力量在大腿,不是膝盖。”夏越反复尝试,在一次次的疼痛和调整中,终于找到了“大腿发力、膝盖不受力”的感觉。
“这对我帮助极大,因为我的膝盖感觉已有所改善。”夏越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踏实的满足感。他甚至俏皮地补充道:“你可能已经注意到我比其他人更健康一些。”
他的刻苦,老师都看在眼里:“夏越的身体条件偏硬朗,柔韧性不算好,先天条件并不占优势,但他从未偷懒,反而主动询问招式背后的文化和发力原理。”
夏越对武术从最初简单的兴趣,慢慢变成了深刻的敬畏与钻研。如今,膝盖不再是他漫步山城的阻碍,反而成了他享受这座城市的力量来源。这份改变是功夫赠予他最实在的礼物。而且,当回到巴基斯坦时,表弟注意到了他身体的变化,也注意到了功夫带给他的那种能量。“这种肌肉的锻炼促使我的表弟对功夫产生了兴趣,问我能否教他一些动作以进行练习。”夏越说,“除了那些武术招式之外,这一过程对于外国人而言也同样具有激励作用,我相信是这样的。”
重庆的人,有功夫
习武之后,夏越对功夫的理解不再仅限于综合格斗赛事或武术电影。在重庆的街头巷尾,他渐渐发现,这座城市里的普通人,身上都带着一种日常的“功夫”。
初到重庆,夏越就领教了山城的“下马威”。经过17个小时的长途跋涉,他拖着沉重的行李箱,站在沙坪坝区松林坡宿舍区大倾角的高坡下。正值炎夏,没走几步,他连人带箱停在半坡,大口喘着气。
这时,路过的重庆大学助教二话不说,直接把夏越的行李扛上自行车,踩着踏板稳稳蹬上陡坡。送完行李,他又顺坡折返回来,把精疲力竭的夏越也捎了上去。夏越回想起这件事,不禁说道:“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自然,起步、发力、承重一气呵成,让我第一次直观感受到了重庆人的‘底盘’有多稳。”
这种“底盘稳”,夏越在武术课上找到了专业的名词解释——马步。每次练马步,他总会想起在纪录片里看过的山城“棒棒军”。影像里,一根竹棒,两根尼龙绳。棒棒们将上百斤的货物挂在两端,挑在肩上。面对朝天门码头的陡峭石阶,他们压低重心,屈膝如弓,伴着粗重的呼吸,一步步将重物向上托举。
“这和我们练马步的发力方式如出一辙,负重爬坡需要核心平衡和极强的肌肉发力。”夏越边比画边说,“老师教我们通过吐气提升爆发力,这和棒棒们负重时的那声闷吼很像。”在他看来,这种对抗重力、将身体机能调动到极致的日常劳作,就是一种未经包装的民间武术。
除了个体的力量,夏越还在重庆的另一种声音里,看到了功夫的群体表达。在从重庆前往四川的一次旅途中,夏越碰到了一群穿着粗布对襟褂子的当地人,他们正在表演昔日船工拉纤的情景剧。领头人喊出一声高亢的号子,十几名表演者便齐声低呼,同时双腿猛地蹬地,身体前倾,整齐划一地做出拉纤的动作。
夏越后来得知这叫“川江号子”,是过去船工们在险滩激流中为了统一发力而唱的号令。尽管只是表演,那种专注感依然震撼了夏越:“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刻苦的训练,以及对领头人绝对的服从。”
这一段段经历都让夏越刷新了对重庆人的印象。“不管是过去的船工,还是挑货的棒棒,他们或许从未进过武馆。”夏越说:“只要站在这片高低不平的土地上,为了生活去发力、去协作,他们骨子里就已经带着功夫精神了。”
重庆的城,练功夫
如果说重庆人自带隐形的功夫,那么重庆这座城,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练武场。
夏越观察到一个有趣的现象:不少外国人因为腿部肌肉力量不足,难以完成需要双脚完全着地的“亚洲蹲”或标准的马步和弓步。但他发现,在重庆,出门便是爬坡上坎,还需适应高温下更高强度的体力消耗,这就无形地“练功”了。
以前在巴基斯坦,夏越体重超标,左膝还有踢足球留下的旧伤。刚到重庆学扎马步时,他常练到一半,膝盖就痛得摔倒在地,加上盛夏的闷热潮湿,让他无数次想过放弃。
“既然下定决心锻炼,就不想轻易退缩。”夏越开始试着顺应这座城市的节奏。平日里走街串巷的登高下坡,成了持续的力量训练。随着大腿肌肉越来越结实有力,身体负担得到有效分担,困扰他许久的膝盖旧伤竟在不知不觉中好转。
体能的改变显而易见。2025年5月,夏越连续挑战了重庆大学5公里的环校跑活动和彭水阿依河的户外运动挑战赛。5.5公里越野跑、3.5公里漂流以及1033步石梯跑,他硬是咬牙撑到了终点。10月,再跑5公里的校园健康跑活动,他全程配速稳定、呼吸平稳,轻松完成。谈及原因,夏越笑称:“我没怎么去过健身房,重庆的山水和这些高低错落的阶梯,本身就是很好的‘教练’。”
身体素质的提高,让夏越掌握了肌肉的发力技巧,而真正让他触碰到功夫本质的瞬间,发生在那场户外挑战赛的漂流赛段。
进入阿依河峡谷后,两岸山峰陡峭,河水清澈见底,鸟鸣悠长。但河道曲折,水流时急时缓,船身很容易打转偏离。他索性放缓动作,将桨斜插入水,顺着水势轻轻一带,船头便自然调正,稳稳切入主流。
那一刻,他突然领悟了习武追求的境界:“过去总觉得功夫里讲的‘天人合一’是个很玄幻的词,后来我明白其实就是把自己交给自然。”
他感慨,中国功夫,不是在自然中彰显个体的暴力,也不是去征服眼前的河流与高山,而是顺水推舟,与周遭的环境融为一体。在这座多山的城市里,在阿依河时湍时静的水波上,夏越找到了属于他的重心。
文字:段美妍、王佳琳、史明轩、夏荷欢、余浩淼(名字按首字母排序)
图片:受访者夏越提供
指导老师:杜忆竹
总策划:刘丹凌、郭小安、汤寒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