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中学毕业进陶器厂当学徒,从此与陶雕结缘,终成荣昌陶制作技艺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
版次:009 2026年04月22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张辉文
在荣昌安富街道的荣昌陶博物馆,一件松鼠豹釉茶壶静静躺在展柜里,壶身圆润饱满,壶盖上的松鼠探着灵动的身子,仿佛正蹲在松枝间张望秋实;壶身的松花纹理与壶把的虬曲枝丫相映成趣,将山林意趣凝于掌心器物之中。这是年近八旬的荣昌陶制作技艺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罗天锡的得意之作。
再次见到罗天锡,是在他家中。他发间已染霜华,却丝毫不减矍铄神采,眼角皱纹里,尽是与陶土相伴半生的印记。
1
18岁幸遇引路人
罗天锡是土生土长的荣昌人,与许多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的成长轨迹不同,其家族与陶艺毫无交集,世代无人以陶为业。罗天锡的父亲是一名摄影师,家中积攒了厚厚的美术画册与摄影资料,这些成为罗天锡少年时代最珍贵的精神食粮,这份无声的艺术熏陶,为日后他与陶雕的结缘,埋下了伏笔,并悄然改变了一生的轨迹。
1965年夏,一份机缘降临,荣昌安富陶器厂在城关镇招工,刚中学毕业的罗天锡顺利考入陶器厂,成为学徒工。踏进车间,罗天锡便被荣昌陶的独特魅力牢牢俘获。他被分到成型车间做注浆工。闲暇时,便拾起厂里废弃的泥料,凭着少年时积攒的美术感知,也凭着一股天生的悟性,悄悄琢磨着捏制泥麻雀、泥老虎之类的小动物雕塑。
转机发生在1966年。这一年,四川美术学院的罗明遥、毛超群两位老师,带领学生来安富陶器厂实习。厂里的老工人深知18岁的罗天锡的执着与才华,便热心将他引荐给罗明遥与毛超群。罗明遥拿起罗天锡的作品,细细端详,眼中满是惊喜,问:“这些动物雕塑,都是你做的?”得到肯定答复后,两位老师对这位天赋异禀的学徒工难掩赞许,招呼实习的学生一同观摩,眼中满是对这个年轻人的赏识。
自那以后,罗明遥与毛超群每带一届学生来厂实习,都会特意让学生们来看罗天锡的创作,也对这位热爱陶雕的年轻人格外关照,时常为他指点技艺、传授经验,甚至邀请他协助指导学生做陶。这份来自川美名师的认可,让他更坚定了心中的热爱,这份际遇成为他制陶生涯里最珍贵、最温暖的起点。
2
一场意外竟成敲门砖
1968年底的荣昌安富陶器厂,正为春秋两季广交会紧锣密鼓筹备新产品。那时的罗天锡,对陶雕的痴迷已刻进骨子里。他一直有个痴念,想看到自己的作品经窑火淬炼后的模样。没人能想到,真正推动他人生第二次转折的,竟是一段险些让他被罚薪的“小冒险”。
一天,他趁人不备,悄悄将自己的“私活”——捏制的七件小陶塑塞进了即将烧制的窑炉里。可他不知道,这批窑货正是要送往广交会的展品。烧制完成后,厂里大小领导都守在窑边督办,吓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销售科的人将那些混在展品里的小雕塑,一同打包运往广州。按厂里规定,私烧作品要每件罚款5元,而他一个月的工资不过20多元。
喜事却从天而降。在广交会上,有外商看中了那些小巧玲珑的陶塑,特意致电询问购买事宜。管生产的副厂长刘乾龙此时才得知,这些惊艳外商的作品,竟出自注浆学徒工罗天锡之手。刘乾龙没有责备忐忑不安的罗天锡,前来视察的省轻工厅领导也对这个年轻人喜出望外。
一场“意外”,竟成了罗天锡踏入工艺陶研发领域的敲门砖,他被调到了专事新产品设计的技研组。技研组的工作,远比罗天锡想象的繁重。作为厂里新产品设计、研发的核心部门,这里承载着荣昌陶打开国内外市场的重任,春秋两季的广交会,更是检验他们成果的“试金石”。
20世纪70年代初,罗天锡将满腔心血,倾注在一匹奔腾的陶马上。他以雕塑的视角雕琢器型,让陶马的身姿充满动感与力量。经1200摄氏度的高温烧制,陶马通体覆着光亮的黑釉,气韵生动、栩栩如生。这件作品一经亮相广交会,便被外商相中,当场签下了1000件的订单。
这一纸订单,意义非凡——它打破了荣昌陶雕塑品无法出口的历史。此后,罗天锡设计的三款立马作品,因造型经典、工艺精湛,成了厂里的“爆款”。久而久之,厂里的工人和前来订货的客商,都亲切称他为“罗马儿”。此后,他设计的陶马系列陶雕,前后连续生产了十多年,总产量近200万件,创下当时全国单件陶塑品产量的最高纪录。
3
深耕陶艺数十载硕果累累
1986年,厂里任命罗天锡担任技术科长。同时重庆荣昌陶器研究所成立,罗天锡又被指定为研究所所长。当时的技术科与研究所,既有高校分配来的大学生,也有一批经验丰富的骨干,团队创新热情高涨。
身兼两职的罗天锡,每年要完成相当于两到三人的工作量,熬夜加班成了家常便饭。许多制陶人都患上了背痛的职业病,罗天锡也不例外。实在难以忍受时,便用电吹风对着后背加热缓解疼痛,咬牙赶制样品。他成功研发出红、白泥化妆土“素烧刻绘陶”工艺。这一创新,为荣昌陶传统装饰技艺开拓了一个全新品类,极大提升了艺术性与观赏性。同时,他还投身于荣昌陶钧釉的研制工作,成功研制出“钧釉剪纸贴花法”。这一成果在广交会上赢得外商高度认可,订单源源不断。
1977年,四川美术学院恢复招生,30岁的罗天锡恰好符合报考条件。可时机不巧,那一年,四川省轻工厅安排他代表省里参加第一届全国工艺美术展览会,错过了报考时机。但求学之火一直在他心中没有熄灭,1981年,在罗明遥、毛超群推荐下,罗天锡获得了前往四川美术学院雕塑系进修的机会,潜心学习了一年多,终于圆了进入专业院校系统学习的梦想。
深耕陶坛数十载,罗天锡硕果累累。他先后承担省市级研究项目20余项,80余件作品走出国门,112件次获省市级以上奖励,10件作品获国家外观设计专利,多件作品被博物馆收藏、在《人民画报》《人民中国》《人民日报》等国家级刊物发表,还曾作为西部地区唯一代表,出访日本促进中外陶艺交流。
4
百年荣昌陶的薪火相传
20世纪90年代初,市场经济浪潮席卷而来,荣昌陶产业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罗天锡虽提前着手开发新产品,并在1992年获评四川省工艺美术大师,却难抵时代洪流。2000年,安富陶器厂停产改制,工人下岗、设备变卖,曾窑火不息的厂房归于沉寂。那个承载了罗天锡数十年青春与热情、见证了荣昌陶辉煌的陶器厂,最终沦为一段尘封的历史,成为他心中难以言说的遗憾。
陶器厂解体后,罗天锡前往成都“四川吕艺”出任技术总监。四年间,他凭精湛技艺,帮助企业打开外销渠道,让荣昌陶技艺在异乡得以延续,但他心中始终期盼着荣昌陶能重焕生机。
2005年,荣昌出台“人才兴陶”政策,鼓励在外人才返乡创业。罗天锡毅然回到魂牵梦萦的荣昌,创办“天锡陶艺工作室”,潜心致力于荣昌陶的恢复、传承与创新。他创作的凤瓶、龙瓶、梅瓶等系列精品,既保留荣昌陶古朴韵味,又融入现代审美,2008年在重庆市首届工艺美术展览会上,一举斩获两项银奖,为荣昌陶业的复苏注入一针强心剂。
多年来,他的传艺之路从未停歇,免费收徒十余人,并走进校园为学生授课。他说,荣昌陶的复兴,离不开老一辈的坚守与年轻人的创新。如今,年轻一代传承人已然接过接力棒,罗天锡坚信,荣昌陶的传承与发展,必将越来越好。
从青春年少与陶结缘,到年过七旬依旧躬身传薪,罗天锡的一生,都与荣昌陶紧紧相连。他见证过荣昌陶的鼎盛辉煌,经历过陶业衰败的痛心无奈,坚守着重振陶艺的赤诚初心。无论境遇如何起伏,他对荣昌陶的热爱从未改变,用一生的坚守与付出,践行着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的使命,让百年荣昌陶的窑火,在岁月流转中,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图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