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0 2026年04月22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程华照
一脚踏进江里,一脚留在岸边。刘家台与嘉陵江对岸的大溪沟、临江门,并肩走成两条平行线。往昔,它是城里的工业基地,市民的菜篮子……如今,光景向好,一江碧水缓缓地流过这儿。
一
轨道交通9号线的出口,进入刘家台中央地段,幢幢新楼矗立在大道两旁。
来参加同学会的全是街坊老邻居,再次汇集这儿,故地重游心生回家的感觉。群主抬眼环视一下:“大家都按时到达,说明现在交通的便捷。”路途稍远的范同学接过话题:“我从大学城来,不过就是一上一下,轨交让许多人成了邻里。”
一路说说笑笑。刘才平走在前面,他做过驴友喜欢带路,他的人生一半在家中一半在旅途,条条线路在他脚下成活地图。这次,他主动站出来吆喝:“跟我走。”
刘家台从一张褪色的黑白照,变成了一张鲜活的画面。宽敞明净的街道,绿树丛中的房屋,楼上住家临街开店:杀牛场老火锅、蜜雪冰城、蘸水肥肠、遵义羊肉粉、九村烤脑花……一双双眼睛盯在上面找吃喝玩乐。
对面一堵绿墙,顶端是高压线的钢架,让这片原生地保留下来,种上枝叶覆盖悬崖的爬壁虎植物,宛若一幅挂式的大屏幕,循环播放春夏秋冬。
眸光回到大楼,绿树花草生长在空中的平台边,丛丛簇簇长得潦草又猖狂。带杆的蓬勃向上只此青绿。柔软的藤蔓缀满艳艳的繁花,顺势吊到商铺的上方,荡来荡去地炫耀: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
二
五江支路,绕过几个弯拐,进入刘家台的三岔路口。它上下与外界连接,左右串联起陈家馆、聚贤岩,绵延几公里的江岸。
多年前,机器轰鸣声中,一根根云端的烟囱,吐出浓浓烟雾。我知道一根烟囱就是一座工厂,锁厂、锻压厂、锉刀厂、红光织带厂、豆腐厂、向阳木厂……工厂的间隙,坡坡上水边边,栋栋吊脚楼,砖瓦房的家属楼静默在那儿。
我家在厂食堂用篾席隔成的房间,全家五口人床挨床挤在一堆。逼仄的空间容不下我的脚步,邀约哥哥姐姐去大板桥杀猪场打探,见公路上有农村拉猪的车子进去,欣喜得立马跑回家告诉大人,准备好肉票明早去食品公司门市割肉。
大板桥,刘家台街道的低洼处,雨水和嘉陵江的洪水常光顾这儿,地面水汪汪成了一条泥泞路。运猪车一到这就打滑,加大油门也爬不上去。那次,车子稳不住直杠杠倒在坎下的厕所,车头玻璃摔了一地,厢里的猪吓得夹起尾巴四处乱窜。
刘家台广场,以前是看露天电影的地方。放映前街道厂门口贴上海报,门票紧张不公开出售,分到段上居委会和辖区厂工会。凡是八一制片厂的战争片或爱情片,更是一票难求。我因写得一手粉笔字,画得来几幅插图,所以居委会的黑板报月月出自我手,成为段上的积极分子。凡遇到这类电影,我都会得到她们关照。
《刘三姐》上映那晚,街巷里的人扛着长凳,在银幕下争抢好位置。电影机哒哒转动,挂在杆上的白布出现光影,闹哄哄的场景顷刻安静下来,人们仰起头睁大眼观看起来。一场剧终紧接着又是加场,里面的人端起座椅出来,看下场的扛着长凳进去,双方谁都不让地塞在大门口。
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轻拂皓月朗照,夜色温润撩人。然而,这些不是我向往的,脑海仍停留在银幕的剧情里,一个新的词汇悄然撞入我青涩的年华,惊喜地发现世间还有如此神圣、纯洁的东西,远比我手中的冰糕还甜蜜。
三
夹皮沟的牙膏厂,空气中飘散着牙膏的清香。“小程,带上工具去修机器。”刚进厂,师傅对我说。
随他走进灌装车间,缕缕牙膏的气味扑面而来,不浓不淡让人神清气爽。一眼望去,条条生产线前,依次坐着两排操作工,全是清一色年轻女子,行云流水般跟上机器的节奏,将支支牙膏套盒打包出厂。
我们机修工,鼻里闻的老是烧焦的机油气息。清爽明亮的车间,一桶桶洁白的膏体散发着香味。我挪步到生产线旁,近距离感受这股香气,看她们娴熟的操作,听她们亲切地叫我:“刚进厂的小弟弟。”
从早到晚两班制的轮换,牙膏的香精味、果味、中药味不知不觉地钻到女工身上,滋润她们的肌肤,成了自带香水的女人,无论走到何处,这股纯纯的气味被随身携带,一路留香。
下班,陈英她们拎着包包,穿起高跟鞋,徒步走向刘家台码头乘轮渡回大溪沟。高峰时段,密封的舱里人挨人打起拥挤,空气中有种说不出的异味。待她们进去后,身上散发的气味,顷刻就将那种气息压得消失无踪,乘客不由回过头打量她们,说“牙膏妹走到哪,都是香喷喷的”。
四
坎上,一间青瓦片土墙房,门楣处贴着“烈属之家”。
张幺妹十一岁那年,父亲在南阳部队去世,不久母亲也相继而去,家破碎列入刘家台的特殊家庭。素爱跳绳踢毽满街到处跑的她,生活一下来了个急转弯,开始拎着篮子进菜市,丢下书包上灶台。
季节的更替,这家人苦头难熬。不是婆婆哮喘发作,就是爷爷身体不舒服。张幺妹端起一碗荷包蛋走到他跟前:“爷爷,自家鸡生的快吃了吧。”爷爷黯淡的眼神一乜,手软软一推:“嘴里没有味,吃不下。”“我熬绿豆稀饭给你吃。”张幺妹见他有气无力,伸手去摸他的头焦急地说:“你不吃不喝的,那我带你去医院。”爷爷这下睁开了眼,斜着头盯住门外。
刘家台没一处大的医院,小的医务室家家厂里都设得有,仅限于擦点红药水,打打针换药,概不对外服务。红旗木器厂实力稍强设有多科室。以往老人生病,被张幺妹搀扶到那儿,医生看到这种家庭特别,又是切脉又是听诊,说还可以上门看病。
爷爷这次病得严重,得立即送往医院。“张小梅,来一下。”闺蜜听到呼喊疾步赶来,见张幺妹正踮起脚尖取老式竹滑竿,赶紧上去合作,将其从屋梁上取下来。
锁厂那坡绕不开的必经之路。又长又陡的台阶,打着空手的人在上面,也要冒几通汗水。张小梅在前,张幺妹抬在后,滑竿的重心向后移。张幺妹脚沉重不由放慢速度,呼呼喘起粗气,滑竿吱吱作响。路人瞧着上面呻吟的老人,又看看下面两位闺女,无不竖起拇指啧啧称赞:“刘家台的张幺妹——滑竿姑娘!”
五
积木似的房子,随意地挤在一隅,赋予它奢侈品的名字:钻石广场。
见大伙酒后脸颊飞红,好似上了妆似的。房建明跨步到高处双手挥动,亮出嗓门领唱:“年轻的朋友们,我们来相会……”歌声飞扬,陈同学把手机架在自拍杆上调整好视角,喊:“一二三,茄子!”
广场打造出许多人文景观,引来人们打卡。大家衣着潮流,男的休闲、女的俏丽,散落在各个区域。骑行道上自行车在飞奔,坝坝上有人歌舞有人伴奏,树下一群布衣男女打太极……远处,爷爷牵着孙女,笑呵呵向这边走来。
刘才平望着侃言:“这原是锯条厂、豆腐厂、织带厂所在。而今成了人们拍视频、上抖音的地方。”
我把黄花园大桥和江北嘴金融中心当作参照物,手指向坡上一棵大的香樟树:“那儿,我曾住过的地方。那边,是我曾读过的十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