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箱底的 金首饰

版次:011    2026年04月22日

□吴新天

棕红色头发、职业套装、身姿高挑,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像急促的鼓点。对讲机里传来服务员求助的声音:“高妹姐,龙凤厅来一下。”“好的,稍等。”

生于上世纪70年代的她,早早结束了学业南下务工。在她的记忆里,青春是明媚的。我小的时候,她说飞机她是常坐的,山珍海味也是吃过的,山川河海更是走过的。我从未觉得那是她在夸耀,只觉得那时她的形象不需要修饰,也是恣意昂扬的。

某天下午,高妹姐要午休,说是午休,其实已是下午两三点左右了。做餐饮就是这样,午市结束后,忙了一上午的她才可以休息。或许是太入神了,她没听见我穿过出租屋巷子的脚步声。我推门而入,她坐在床边,手上拿着一包东西,我想凑近看清楚,她回过神来一把握紧,一边拉出几节卷纸,把那东西包了又包。我假装躲避她警惕的目光,瞥见她翻开布衣柜最里层,把东西小心翼翼放进去。

等她上班了,我像个小偷一样把那个东西拿出来。一层层的纸巾打开,它的样子显现了出来,是一套金首饰:玫瑰的样子,项链、戒指、耳环。

自那以后,她搬了几次家。它不是放在这个出租屋的衣柜里,就是在那个出租屋的夹缝里,跟着高妹姐走这儿走哪儿。我时常见她拿着它发呆,却始终没见她戴过。

后来,高妹姐干了10多年的酒店解散了。于是,夫妻俩光荣下岗了。他们回老家时大包小裹地拿着,带着酒店的锅碗瓢盆这些家伙什儿。

回老家后,高妹姐好像变了,那套首饰时常拿出来戴。刚到老家时,他们起码走了半个月的亲戚,把酒店的那些家伙什儿当礼品送给亲戚,项链也天天挂在颈上。也是那时,我第一次仔细也坦荡地观察它,层层的玫瑰花瓣,在阳光下竟没有出租屋的灯光里耀眼。

一次闲聊,我问高妹姐:“这是不是你的嫁妆或彩礼?”她一笑,然后沉默,随后说:“那时穷,哪有什么嫁妆彩礼,有几床铺盖就算不错了。”我追问:“你这些金子哪里来的?”她笑着打骂我:“偷来的抢来的,小孩子家家的,问这些干什么?”后来,是什么契机记不清了,她说这是她结婚后自己买的,是她25岁存了好久的钱买的。

过了几年,原来那个高妹姐“消失”了。她变得和周围的农村妇女没什么两样,就好似过去的那些日子从未有过。她开始学种菜,但篱笆搭得歪歪扭扭,菜叶也被虫啃得坑坑洼洼。我开始埋怨她一个农村人不会种菜,甚至嘲笑地到处宣传。她和那些农村孃孃一样骂骂咧咧地追我,和别人笑着却又羞愧地说她这辈子从未种过菜,人家也回应道:“没关系,你是城里人嘛!大城市回来的,哪能和我们这些泥腿子比。”

那以后,我总觉得她变矮了,怎么还能拥有高妹姐这个响当当的称号?现在想来,许是她的头越来越低,背越来越驼,脾气也越来越不好了。但她种的菜却越来越好,窄窄的一块菜地,承包了她家全年的饭桌。两栅栏黄瓜,更是能从初夏吃到深秋。

恍然,好像许久没见过它了,也再没见过她躲着悄悄抚摸。也许,它又被她收进了老屋的箱底,和她的25岁叠放在一起,变成了过去。

(作者系重庆市梁平区社区工作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