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突然跪下。二十多年过去了,那一幕依然像一只虫子,不时咬噬着我的心……

下跪的父亲

版次:009    2026年04月27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苟晓霞

只见,爸爸突然跪下——20多年过去了,那一幕依然像一只虫子,不时咬噬着我的心……

那是2004年7月,我的高考成绩出来了,爸爸根本不相信我只能读二本,他心里一直以为我会跟他朋友的女儿一样,会读川大的考古系!

爸爸失眠了几个晚上,突然要带我去北碚,找他的知青朋友、文学院的杨伯伯。我硬着头皮跟着爸爸,敲开杨伯伯的家门。杨伯伯去外地讲学了,他妻子一边给我们倒茶,一边建议我们改天再来。她也是爸爸和杨伯伯同一期的知青,我想他们是熟悉的,但时时冷场,爸爸却一直在说我的学业和分数:“有没有办法读其他大学啊?帮帮我女儿,帮帮我女儿!她也是发挥失常,平时成绩也还好啊……”

我其实听不进他们的聊天,不觉得他们在谈我的事,我可能在思念我的初恋男友,为他考了高分而高兴吧。

直到“扑通”一声,我才看见爸爸已跪在了地上。他嘴里不停地说着,絮絮叨叨,小心翼翼。那一刻,如五雷轰顶!我羞愧难当,只觉得爸爸太丢脸了,我不知道爸爸为什么这样“下作”!我赶紧去把爸爸拉起来,内心有无数个声音说“不需要”。

后来我去读了爸爸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二本,拒绝一切帮助,跟爸爸说了所有的硬话狠话。杨伯伯也给我打过电话,告诉我他的学生也在那里教书,那里的中文系还是不错的,让我多多向他的学生请教。“我们都了解你爸爸,他是最淳朴、老实的人……你不要贬低你的爸爸,他值得我们尊重……”

回想起爸爸,脑子里总荡漾着童真的歌曲,愉悦的旋律——“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小小竹排江中游,巍巍青山两岸走……”“夜半三更哟,盼天明,寒冬腊月哟,盼春风……”

他没有传统父辈的威严,他幽默、温暖,小时候只要跟爸爸在一起,哪怕做家务都像玩游戏。晚上,累了一天的爸爸会给我讲故事。每每还要提高嗓门:“用重庆话,还是普通话讲啊?”爸爸仿佛是话剧演员,可以熟练游走在方言和普通话之间。每天夜晚,爸爸就绘声绘色地讲起故事来——《西游记》《一千零一夜》《格林童话》……一个个神秘的故事里,让我分不清哪是故事,哪是梦境,梦中的故事、歌曲,让我睡觉都带着甜甜的笑。连姑姑都说我脾气最好,总是面上含笑。是啊,爸爸有一双“魔手套”,只要有爸爸在,万事都可以施魔法!早晨如果我起不来,爸爸就随意编个顺口溜:“幺二三,油炸豆腐干,一脚踢到歌乐山——数到三,就要起来哟。”……总之,我从小就是早起的,体育棒棒哒,还特别会讲故事。

爸爸是老三届知青,热爱苏联歌曲、文学、体操、游泳;妈妈是农家姑娘,做农活在村里数一数二,做咸菜,推豆花,炒菜做饭,永远的第一。若妈妈是个普通的不能干的农村姑娘还好,可偏偏她太能干了。在我1岁时,父母就离婚了。妈妈在城里处处受挫,而在农村如鱼得水,能干的妈妈要独立建造自己的天地,“为啥要在城里受气!我穷,穷得硬气!”

转眼我到了6岁,要上小学了,妈妈一次次地来,接我去户口所在地读书,虽然我已经在江北城上学前班了。

爸爸想给我迁户口,找了当警察的三姑爷帮忙。三姑爷说:“你就不要见娃儿的妈噻,更不能每个月给她钱,这些都有证据、证人。”可是我的妈妈,就是有本事离婚后还月月找爸爸要钱。

其实在我5岁时,爸爸谈了个厂里的阿姨,对爸爸特别温柔和体贴,经常来我家里做饭。而我一直刁难这个满脸笑容的阿姨,她让我挽毛线,要给爸爸织毛衣,我也使坏,一会儿就让毛线搅成一团解不开。

爸爸问我:“你不喜欢阿姨?她给你买了那么多好吃的,还帮你做事……”

“不喜欢不喜欢不喜欢,一点都不喜欢……”我滔滔不绝,“我要妈妈,我要妈妈,要妈妈,你跟妈妈在一起……”也只有在爸爸面前,我才满地打滚,无理取闹。

我根本意识不到我满地打滚的话,将如何把爸爸和我推向永无休止的争吵和折磨中。

于是,爸爸和妈妈复婚了。我们一家三口,离开城里的爷爷奶奶,去了郊区的农村。

小孩子天然亲近大自然,穿梭在包谷林里,光脚踩在田坎的软泥上,捉龙虾,骑水牛……书中的童话世界真实地展现在我面前。爸爸呢,白天仍然在城里的印刷厂工作,下班辗转回到郊区农村的家,天已经黑透了。

在城里,是妈妈不习惯,男人可以容忍女人的笨拙;在农村,是爸爸不习惯,女人——多么深爱这个男人,才会包容男人的笨拙,显然妈妈并不深爱爸爸。当全村人嘲笑爸爸时,她立马站到娘家一边,数落爸爸。我张大眼睛,以为是大人们表演的喜剧!我惊恐地看到妈妈和娘家人开爸爸的玩笑——将家里狗咬过的骨头,居然又往爸爸嘴里送!全场所有的人——舅舅舅妈们,请来给妈妈修房子的包工头和砖瓦匠们都哈哈大笑不止。

我没有问爸爸为什么要妥协,跟妈妈来农村。是对妈妈的爱吗?“美丽的西双版纳,留不住我的爸爸,上海那么大,有没有我的家!”(电视剧《孽债》片尾曲)是因为我无意中模仿电视剧歌曲,让爸爸揪心,心软了吗?电视剧里面的知青放弃孩子,追求自我的新生活,爸爸看电视剧看得心疼了吗?要知道,爸爸本来也有机会选择一个如母亲般心疼他的城市女人……

那个年代的农村生活,煤油灯是主角,电灯只跑龙套。砍柴、担煤炭,这些重活自然落到爸爸肩上。本来就要转车,又走很远的泥泞小道,回到家已伸手不见五指。晚饭后,做家务,爸爸给我讲故事的时间越来越少,很快就停止了。我在城里思念过妈妈,但到真正和妈妈一起生活时,我害怕妈妈,她既不温柔,也不会讲故事。大自然的新鲜感过了,我太想城里的爷爷奶奶,城里的一切。

“爸爸,我们还可以回城里吗?”

“你寒暑假回去吧!”

工资,是城里带回农村,它可以替爸爸换回一部分尊重,也能免除一点点农活。可惜,偏偏爸爸下岗了。没了工资,爸爸瞬间就成了一无是处的废人。土里田里的农活,爸爸不擅长。泥水匠石匠木匠的活,爸爸更是摸不着门道。

“哪个说一工一农,永远不穷?找个工人,还不如一个农民,啥事都不会做,要你来做什么!”

“你都40多岁的人了,还要我教吗?啥子都不会做,有啥子用……”

一个男人最大的苦,莫过于妻子的数落。当知青时,爸爸求剃头匠教他理发,别的知青都是从家里要钱,而爸爸却往家里寄钱。十七八岁的他,惦记着家里还有两个未成年的妹妹要养。于是一个鸡蛋,一筐洋芋、红薯慢慢存起来……

此时为了我,爸爸又拿起了剃头刀,天天走街串巷。去医院给病人理发,时时遭到保安的驱赶;夏天重庆中午天气太热,在银行,树荫下,坐着眯一下,就算满足的午觉!一支筷子在两张铁片间一刮——“铛—吱—铛”响声远播,人们就知道理发的来了。

爸爸反而又开心起来,唱起了《山城棒棒军》里的歌:“累了抱着棒棒睡,渴了抱着大碗喝……”听着爸爸唱歌,我第一次止不住擦眼泪——这是带我游泳、滑旱冰、泡温泉、逛公园的爸爸?这是教我唱歌,为我请名师学画画的爸爸?

“剃头匠,剃个胎头好多钱?”

“十块嘛。”……

我念高中需要花的钱更多,爸爸对自己更吝啬,早饭吃很大一盆烫饭,带两个自己蒸的馒头,晚上回来也吃很多。“爸,你吃太多了!”爸爸总是沉默。后来才知道他午饭就是冷开水下馒头,不去餐馆,哪怕是一碗小面也舍不得。而那样艰难的日子,他也没有忘记给我办市图书馆的借书证,带我逛博物馆、新华书店,哪里大桥建好了,重庆标志性的建筑落成,都会带我去转转……

后来,我工作了,爸爸有一段时间独自搬到了嘉陵江边的山水丽都住,冬泳、打太极拳、听歌、看书、玩微信、刷抖音、拍视频,似乎也老有所乐。

我谈了个结婚对象,是个传统的北方人,很看重家庭,追求完美的家庭氛围。我不管三七二十一,迎合结婚对象,立马让爸爸搬回五里店跟妈妈一起住,营造完美家庭的假象。

“你跟晓霞打电话,劝劝她,我不想回去住。”姑姑转诉爸爸的话。

“晓霞,你爸爸辛苦了一辈子,他想啷个就啷个噻,你啷个去安排你爸爸吔?”姑姑找到我说了好几次,我都听不进。

无奈的爸爸,还是灰溜溜地搬回了妈妈的身边。为了我,为了我以为的幸福婚姻。

“你不是很能干吗?啷个搬走了,还要回来呢?”妈妈每天都要数落爸爸几遍,爸爸从来不回答,更加沉默,除了打太极拳,就是独自逛长江。是的,这是他长大的地方,他横渡过的嘉陵江、长江,可能夜夜的涛声懂他的苦。

后来我又沉浸在丧子之痛中,却看不见爸爸已经病入膏肓。

炎热的夏天过去,国庆节,爸爸右手拿不起筷子了,我才带爸爸去看病,西南医院给的诊断是——已经肺癌晚期,癌细胞转移到右手右脚,所以右边才不听使唤。

而在带爸爸进医院的前几天,爸爸还在为我装修房子做最后的收尾工作。我期待的——回到小时候,爸爸住在一个舒适的环境,没有争吵的家的愿望,马上就要实现了……

可是我搬进新家时,爸爸已经走了。

我躺在床上一蹶不振时,常常听见厨房的锅碗瓢盆的声音,总觉得就是爸爸在厨房,他以前就是这样做好了饭,等我,见我一直不起来,忍不住用筷子轻轻敲打饭碗端到我的房间门口,“快点来吃哟,好香哟,好吃得很哟……”

很多人都在唱“爸爸去哪儿了”,好像所有的爸爸都缺席似的。我的爸爸,永在我心中。“真正的死亡,不是死去,而是遗忘。”当我唱起《寻梦环游记》里的Remember Me(记住我),我知道,爸爸一定在听;还有童年的那么多的儿歌,那是天堂的声音。

我每天晚上都以泪洗面,哭了一个月,两个月……直到8个月后,又是一年的国庆节才没有哭了。我懂得张洁写的《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如果爱是付出和成全,我没有爱过爸爸,我的自私、狭隘、自恋,不争气、不振作,都在伤害着他。

爸爸这一生,像他的知青朋友说的,老实厚道,有文艺细胞,他本可以简简单单、开开心心地过完普通而平淡的一生,舒舒服服地听歌、运动、看书、写字……因我,你的后半生一直在咬牙硬扛,“跪着”走完了最后的路。

好想带爸爸重新去旅游,好想听他摆龙门阵,唱《常回家看看》……可惜,我什么都没有回报他。

只是,有一点可以肯定:跪着的父亲是那么的高大!面对未来的路,我再不会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