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叶辞春

版次:010    2026年04月27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王永威

四月的开州,春天已行至尾声。

汉丰湖边,草木疯长了一整个春天,正是绿得最沉的时候。香樟、女贞、小叶榕,一层叠一层的绿,浓得化不开。我沿着步道往东走,远远看见那排老黄葛树。就在这片铺天盖地的绿意中间,它满树金黄,像一团被谁点燃的火焰。风还没有来,叶子却已经在落了,一片,两片,不慌不忙地往下坠。有一片正好落在我肩上,我拈起来看,叶脉还是润的,边缘微微卷着,像一个人刚合上的手掌。

在开州,春天就是这样收场的。

这话讲给外地人听,他们多半不信。四月天,桃花谢了,油菜花也结了籽,满世界都是绿,绿得让人以为春天会一直这样绿下去。哪来的落叶呢?可我们开州人知道,只要往街边走,往老城的方向望,就能看见那一树树沉甸甸挂在枝头的金黄。在一片绿意盎然中,那金黄格外醒目,像一声迟到的呼喊。

那是黄葛树在辞别自己的旧叶。

我从小就在这些树下长大。从老城到新城,从巷口的石阶到滨湖公园的步道,黄葛树从未离开过我们的生活。记得有一年的四月,小女儿还小,看见满地黄叶,非说秋天到了,哭闹着要穿毛衣。我笑着把她拉进怀里,指着头顶正在冒出新芽的枝丫说:“傻孩子,这是黄葛树在换衣裳。春天要过完了,它把旧叶子脱了,新叶子才长得快。”

后来我跟她讲起听来的故事:“黄葛树心里揣着一本自己的历法,哪个月种下去,就哪个月落叶。哪怕被人从老城连根带土搬到新城,它也守着那个日子,在四月天里落得干干净净。”

老城还在的时候,我单位门口就有一棵很大的黄葛树。树干粗得两个小孩都抱不住,树冠把整条巷子都遮住了。夏天的傍晚,家家户户搬出凉椅在树下乘凉,大人们摇着蒲扇摆龙门阵,小孩就在树根边捉迷藏、打弹珠。至于落叶,黄葛树的叶子也是在四月落下,落时满地金黄,踩上去脆生生的。那种干燥的声响,在湿润的暮春里格外清晰,比真正的秋天还要像秋天。

后来,老城面临淹没。

那几年,整个开州都在搬迁,我单位也要搬。临走那天,我最后看了一眼门口那棵黄葛树。它还是老样子,枝繁叶茂,仿佛对即将淹没根须的湖水毫不在意。可我注意到,树干上那些斑驳的纹路比以前更深了,像老人额头上的皱纹。

但开州人没有丢下黄葛树。那些大树被一棵一棵挖出来,小心翼翼地裹上草绳和麻布,用大车拉到了新城。那些从老城各处迁来的黄葛树,无论是生于街巷、长于河畔,还是文峰塔下那棵四百多年的古树,都跟着人搬了家。有人不理解,说树又不是人,何必费这么大劲。可开州人不答应,这些树是老城的魂,魂不能丢。

如今,那些搬迁来的黄葛树在新城扎下了根,长得比从前还好。

我时常在滨湖公园驻足,凝望那两棵已有三百多年树龄的古树。它们是从老城区移栽而来,就种植在公园的中段位置。树干粗壮得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四月天里,满树金黄,在一片沉沉的绿意中格外扎眼。风一吹,叶子簌簌往下落,铺成一地厚厚的、软软的金色地毯。新芽紧跟着就冒出来,嫩绿嫩绿的,三五天就把整棵树染成新的模样。落叶与新叶之间,几乎没有停顿,仿佛生命不允许空转。

树下总有人。有老人打太极,有年轻人跑步,有小孩子在落叶堆里打滚。去年四月,我看见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蹲在树下捡落叶,一片一片叠在手里,然后高高扬起来,让叶子落在自己头上。她妈妈站在旁边笑,说:“你知不知道,这棵树比你妈妈年纪还大,是从老城搬来的。”小女孩仰起头,奶声奶气地问:“老城在哪里?”

她妈妈顿了顿,指着湖对面说:“在水下面。”

汉丰湖的水很静,静得看不出下面曾有过一条条街巷、一座座院落、一扇扇门扉。可每到四月,黄葛树的叶子一黄,那些沉在水底的记忆便浮了上来。老城的模样,老房子的位置,巷口那家豆花摊的香气,石阶上磨出的光滑印子,全都跟着黄叶一同落下,落在眼前,也落在心里。

我有时觉得,黄葛树在四月落叶,并非记错了季节,而是替我们记住了一个不能忘却的季节。它在春意最盛的当口,在万物葱茏的绿意中,将一场秋意铺展在你面前。好让我们在最生机勃勃的时候,也记得什么是告别,什么是根。

开州举子园里那棵四百多年的黄葛古树,原本长在文峰塔下。塔早在1964年就毁了,树却活了下来。后来因水库蓄水,它又搬了一次家。四百多年间,它看着人来人往,看着老城沉入水底,看着新城拔地而起。可它从来不说什么,只在每年四月,把积蓄了一年的心事染成金黄,一片一片地放下,一片一片地归还给大地。

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看它。站在树下,抬头望,树冠遮天蔽日。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星星点点。有一回,我看见一位头发全白的老人在树根边坐了很久,走的时候,弯腰捡了一片落叶,小心翼翼地装进口袋。

我没有问他捡叶子做什么。我想,也许他只是想留个念想。就像当年搬离老城时,我也偷偷在口袋里装了一把单位门口那棵黄葛树的落叶。

现在,那片落叶早就碎了,可那棵树还在,在这个崭新的城市里,在四月将尽的风里,金黄着,翠绿着,一年又一年。

我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就是这样,你以为它过去了,其实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藏在新的季节里,等着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候出现。

就像开州的春天,绿意最浓的时候,却藏着一场盛大的金黄。就像那些黄葛树,不管长在哪里,到了四月,该黄的黄,该落的落,一点不含糊,一点不将就。

每年四月,我都会去看它们落叶,年年看,百看不厌。因为我知道,那些金黄的叶子落下来的时候,不只是旧叶辞春,更是那些走了的人、沉了的城、远了的时光,借着这一树金黄,在春天将尽的时候,回来看看我们。

而我们能做的,就是抬起头,看见它们,然后,继续好好地过日子,让那些叶子落在心里,闪着温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