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张平念

进入春季，丰盈的春味齐刷刷冒出来，但我独独让某种春味入了眼，那就是漫山遍野的水竹笋。“一场风雨一场暖”。老人们说，每年3月至5月，水竹笋发得最多，此时最嫩，口感更脆爽、清甜，还带淡淡清香。

春雨给力，这季节，水竹笋一个劲地疯长，漫山竹林都藏着春日最鲜的馈赠，也引得我迫不及待进山采笋。

1

万盛丛林镇汤家沟水库四周都是绵绵大山。进山从不是悠闲散步。山路崎岖湿滑，雨后泥土松软泥泞，脚下步步难行。路边荆棘丛生，枝条杂乱交错，一不小心就会勾破衣裤、划伤手脚。林间阴暗潮湿，露水打湿裤脚鞋袜，浑身冰凉，还要小心脚下被竹叶掩盖的竹桩，每一次挪动都步步惊心。

汤家沟多年没人居住，万千春味比比皆是。可我的目光，总能越过繁花嫩草，绕开各种野菜野花，眼睛直直落在竹丛间的鲜活身上。

蹲下身细细寻觅，目光在竹根间缓缓游走，但凡看见一点点凸起的笋尖，心里便泛起一阵欢喜。这些水竹笋长得极有章法，三三两两依偎在一起，或是独自亭亭挺立，笋壳层层紧裹，纹路清浅，带着淡淡的青褐色，越往下越粗壮，摸起来有细细毛刺，入手微凉，满是最质朴的自然气息。

采摘水竹笋不用蛮力，指尖只需轻轻捏住笋身中下部，微微往一侧拧转，再缓缓往上一提，“噗”的一声轻响，笋与土分离，鲜嫩的水竹笋便露出一截洁白笋根，沾着些许黄土，裹着淡淡的竹香。我时而弯腰轻采，时而驻足望一眼山野风光，不慌不忙，不急不躁。

想要找到粗壮的好笋，我得不停弯腰、俯身、拨开厚厚的落叶枯枝，在竹林深处细细寻觅。长时间弯腰劳作，腰酸背痛，腿脚发麻，汗水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淌，浸湿衣衫，又累又闷，蚊虫还在身边不停叮咬，狼狈又辛苦。

可越是辛苦，收获时就越欢喜。每当拨开杂草枯叶，看见一根根已经破土、饱满肥嫩、青翠挺拔的水竹笋时，心里瞬间满是欢喜。轻轻掰断、细心整理，一根根鲜嫩的水竹笋慢慢堆满编织袋。看着满满的收获里带着山野清新的草木香气，所有疲惫瞬间烟消云散。

2

其实，寻笋，亦是寻路。如果只贪恋春笋鲜嫩的欣喜，便会被茫茫林海的苍茫死死压住。好在心中自有定见，既然入山寻宝，便不忘为归途留下线索。

见路旁有横生的细竹，抬手折下一截，留作标记；或是随手将几根竹枝交叉挽结，做独有的暗号。每做一个标记，心里的笃定便添了一分。偶尔遇到进山采笋的村民，也是匆匆一别，寒暄几句，便各奔东西，只留下竹叶唰唰的声音。

指尖被竹篾划破，些许疼痛，却换得心神安宁。在这山高林密之处，路标清晰指向，像是一种心安的依托。仿佛在告诉茫茫青山：我来过，亦将归去。

带着满身笋香与泥土芬芳，循着一路留下的痕迹穿行，每一个标记，都是通往归途的一节阶梯。山风微拂，竹影摇曳，此刻，自己与山，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

笋越采越多，编织袋渐渐沉甸甸压在掌心，步履也随之沉重迟缓。我便寻一处僻静隐秘之地，或是崖边石缝，或是深密杂丛，将竹笋藏匿，做上唯有自己能读懂的记号。藏好这份山野收获，而后一身轻快，转身踏入另一片未曾踏足的陌生竹林，继续向前寻觅。

感觉自己的身体扛不住劳动成果了，只得依依不舍提着满满两袋鲜笋一步一挪下山，待把鲜笋放进车里，鼻尖才闻到淡淡竹香，实在太累了，当想到马上可品尝到山野馈赠的美味，所有的疲劳顿时烟消云散。

3

处理这山野珍馐，最忌敷衍料理，从剥壳到焯水，再到下锅烹饪，我执意亲自动手。

将水竹笋倒在阳台上，挨个拿起，从中部一刀斜着削去笋尖，然后将笋尖缠绕在手指上转圈，三五秒便将笋壳褪去，露出一截截洁白如玉、丰盈饱满的笋身，透着淡淡柔光，凑近一闻，清鲜竹香愈发浓郁。只需用清水冲洗干净，轻轻切掉笋根处一丁点老硬部分，便可让鲜笋接受开水的洗礼。

想要品尝到水竹笋最极致的脆嫩清甜，焯水这一步必不可少，这也是去除青涩、锁住鲜味的关键。

灶上烧一锅清水，待水珠翻滚、热气升腾，撒入一小勺食盐，尽数将笋倒入沸水中。起初锅内一片安静，渐渐地，细微的滋滋声轻轻响起，跟着便变成清脆的噼噼啪啪。

我精准把控着火候。煮得太久，笋身会发软发面，失了脆爽口感；煮得太短，涩味难以除尽，糟蹋了这份鲜美。不过十来分钟，立刻关火，以最快速度将水竹笋捞出，放入提前备好的凉水中浸泡。冷热交替，笋身迅速收紧，脆嫩口感被牢牢锁住，待完全降温后捞出沥干，此时的水竹笋，彻底褪去山野青涩，只剩清爽鲜甜。

烹饪水竹笋，不用复杂调料，也不搭配厚重食材，最简单的清炒，便是对这春日至鲜最好的礼遇。开大火烧热铁锅，倒入少许食用油，待油温七成热，放入几颗拍碎的蒜瓣，少许食盐，小火慢慢煸炒，蒜香瞬间在厨房里弥漫开来，温和诱人，不烈不冲，1分钟后便可起锅装盘大快朵颐。

水竹笋，低脂高纤、热量低、膳食纤维丰富，含磷、钾、镁与维生素B族、维C等，可增强人体免疫力，难怪成为人们必选的春日野蔬。

在万盛青山、金桥、黑山等地，目前都有大片的水竹笋破土，不少村民在家附近山上就能采到新鲜美味的水竹笋，处理好后拿到市场售卖，不得不说这是大自然对老百姓的慷慨馈赠。

春日百味，各有千秋，可我独独偏爱这水竹笋的滋味。它没有惊艳外表，却藏着最纯粹的自然本味，藏着山野的静谧和春风的温柔，更藏着甜蜜的生活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