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就是“命”

版次:010    2026年04月30日

□唐星翔

朦胧中,久违的滂沱雨点,急促地砸向房顶,使劲儿敲击房顶的土窑瓦片。接着,堂屋木板门响起的“吱呀”声,让我刚刚被春雷惊醒的睡眠,马上由深变浅。

这是我毕业参加工作后,第一年回老家休月假,遇到的第一场春雨。不用说,刚才是同样休月假的父亲,打开了堂屋的大门,肯定又要争分夺秒,去房前山涧小河沟,掏沟开渠,引水耕田了。

山涧小河沟,直接从山顶垭口延伸而下,不下雨时,都是干涸的,一旦雨停下来,就会很快断流,故曰“干河沟”。但“干河沟”却是附近村民,唯一的生产取水来源。

老家的山和地,都存不住雨水,即便修了山坪塘,也只能“白天装太阳、夜晚装月亮”。半小时就能下到山底,但从山底的集镇爬到山顶,再加两倍的时间,都还嫌累,山上、山下的海拔悬殊500多米。

这里最值钱的除漫山遍野的石灰岩矿,再无其他。生产队的石灰窑远近有名,在水泥普及之前,是上等的建筑材料。上世纪70年代县里没有水泥厂,方圆几十里的人都来这里买石灰。没包产到户时,虽然卖石灰可以为集体挣一些收入,但都抵不过“十年十大旱”的苦楚。其他地方,都叫“春雨贵如油”,而我们这里,春雨就是“命”。

干旱最严重的年份,春夏秋冬四季,都会遇到时间长短不一的干旱天气。

每当干旱来临,为了找一担干净的吃水,往往需要半天工夫。队里的水牛,更是找不到滚澡退凉的地方。无精打采的土狗,只能静静地趴在斑竹林、油桐林等阴凉处,舔着长长的舌头不停哈粗气儿,就是有生人到了它的跟前,也懒得叫唤一声。

我家总共不到两亩的责任田,全是小块儿的,多数都是“望天丘”,全靠老天爷吃饭。为让田块更加保水保湿,在犁田裹边、搭田坎时,不得不犁上五六遍,而山下的田块,犁上一两遍就行了。就凭这一点,随时可以引水犁田的坝下,就让山里人羡慕得要死。

错过一场春雨,就要错过一年的期许。田里没了来水,就栽不了秧,全年的温饱,只能眼巴巴地寄希望于旱地收成,虽然玉米、红薯也能饱肚子,但哪有白米饭吃起来舒服。那时人们喜欢用“你就是吃干饭的”,来辱骂那些不能干、没有用的人,殊不知,相较于红薯、洋芋、玉米“三大坨”而言,真要是天天有“干饭”可吃,岂不是太好不过的事情?

尽管惊蛰过后大地复苏,但一场春雨仍是一场凉。学着爸爸的样子,我立马㧯起耙锄,跟出房门。顿时,整个身子不容商量地打起了寒颤,“倒春寒”的凉意,直透脊背,上、下牙齿咯得“梆梆响”。

不一会儿,又有几户邻居来到了“干河沟”。黑黢黢的夜晚,大家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有的穿上用化肥包装袋自制的“雨衣”,只顾埋头掏沟,生怕河沟溢出的山水从自己身边无情溜掉。

锄头铲土开沟撞击泥石的声响,时重时轻、时紧时缓,此起彼伏,默契得像一曲虽没彩排过但不失涤荡烦躁的交响乐。开引完这块田,又转头开引另一块田,走了东家的人,西家的人又赶了过来,大家忙得不亦乐乎,尽管累得直喘粗气,但众人的心里,都是甜滋滋的。

早饭后,大雨突然停下。劳作的乡邻,时不时地望向天空,个个苦瓜似的脸颊,瞬间愁云密布。“恐怕又是一场空欢喜了。”有人无奈地叫唤起来。果不其然,这一年,大家真就白忙活了。

好在妈妈早早在旱田里,栽种了当时叫“中单2号”的杂交玉米。良种就是不一样,那年的玉米产量,比周围苦等雨水、指望栽种稻谷的人家,特别是不相信杂交品种而习惯性种植常规玉米的人家,明显多了不少的收成。“我哪有什么先见之明,只不过从一开始就没有指望等到老天爷再发春雨时,去抢水整田。即或是春雨来了,我一个人也整不出稻田来。算是瞎猫碰了死耗子。”妈妈说的都是实话,但还有一句她没有说。

那就是,要不要在“望天丘”改种玉米,尤其是要不要种杂交玉米,全都是我的主意,杂交种子也是我买回去的。当时,妈妈同样疑惑杂交品种的高产特性,见我买回去的种子小而瘪,还怼了一句:“别以为多读了两天书,就自以为不得了,种庄稼,你还嫩得很。”

后来,我慢慢地全都明白了。一遇大旱大灾,人们就习惯怪天怪地,虽然一点都没有错,但仅仅只是一个方面。更为重要的是那些年,老家虽然背靠大山,但差不多都是“光头山”,有的地方连一根杂树都没有,甚至把杂草也铲得干干净净,翻耕过来就是所谓“荒土”。

“山”虽高,但“水”不长,无论荒土,还是熟土,都毫无涵养水分的能力,大雨来时,浑浊的泥水四处横流,眨眼工夫就渗透得无影无踪;大雨过后,大小河沟立马断流,除了望天心叹,还是望天心叹。

如今,山还是那座山,地还是那些地,但很少听到“十年十大旱”的话语,甚至没有历经过的年轻人,根本就不相信春雨就是“命”的说法。因为这里的旱地,现在已经陆陆续续变成了花果山,还有几户人家办起了生意红火的“林家乐”,习惯开垦“荒土”的下一代、下二代人,用玉米、红薯、洋芋喂养的土猪肉,成了城里人餐桌上的抢手货。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