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老头的那些鹅卵石

版次:011    2026年05月06日

□陶灵

经朋友引见,2025年初冬的一天,我来到云阳县城望江大道一个居民小区,拜访收藏奇石的任老头。

任老头独自一人住在一套底楼的房子里,一室一厅,灶台在内阳台上。任老头坦言,10多年前买房时手头紧,所以买得窄。这房子建筑面积约50平方米,一人住不算太窄,主要是东西多且摆得比较凌乱,显得有些挤。客厅靠卧室那壁墙边放着一书柜,中间摆了一张长方形大案台,占了约一半的空间,上面堆满了瓶瓶罐罐与塑料袋。另三壁墙的架子上也是些瓶罐,装着中药和药酒。仔细一看,药瓶里倒是药,而玻璃酒罐里泡的可不是药酒,而是鹅卵石。右边木凳上有个长方形鱼缸,里面也泡满了鹅卵石。

鹅卵石来自于江中,其生命与美丽皆源于水,出水晾干后光泽暗淡,像蒙上了一层灰。赏石者往往会抹上鸭蛋清,以复原其光鲜。也有藏石人,用青花大瓷缸装上清亮的江水,浸没着那些五光十色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让其仍然鲜艳夺目。然后,在瓷缸里再养上几条小金鱼,穿梭游弋,悠然灵动。而任老头的“泡酒法”赏石,确实不可恭维。

我奔着鹅卵石去的。除了泡在罐里的,案台上、地下,柜里、床脚,都有。他不时弯下腰,或趴在地上,不厌其烦地一个个搬出来,捧起给我看,让我拍照,细讲它的来历。看好,拍完,他再一个个放回去。其中一块柚子大小的鹅卵石很特别,石上自生出一个凹形的楷书“人”字,如工匠阴刻而成,笔画粗壮,笔力刚劲。重庆城区先后有几个藏石者寻来,分别出价1万元想买走。任老头坚决不卖,一语双关地对我说:“‘人’最高贵,给再多钱都不得卖!”随我一同拜访任老头的汪兄,接过石头掂量掂量后说:“压手感强,从‘人’字透出的色泽看,有点像是带皮壳的玉。那几个藏石者懂,想赌一把。”汪兄是个摄影家,在川江边跑了30多年,也懂。

任老头告诉我,他为这块“人”字鹅卵石写了一首诗。于是,从书柜里搬来几只文件袋,取出里面一叠叠的纸页,找到“人”字诗。我一看,写的是长短句子的现代诗,还生硬地押上了韵,读起来并不通顺。我不好意思直说,敷衍道:“哦,写的现代诗啊!”任老头开心地要念给我听,我赶忙婉拒,说拍了照的,回去慢慢看。但他没理会,仍然自我陶醉般大声朗读起来。

任老头住房外有一块空地,他种满了花草。在靠自己房子的墙边与花丛间,又挨个摆放着如篮球与塑料桶大小的各种鹅卵石,乐呵呵地引着我观看,说是要把奇石之美分享给邻居们。他担心鹅卵石被人搬走,全用水泥凝在地上。可他敷水泥的手艺毛糙,鹅卵石摆放也缺乏错落之感,并没达到很好的观赏效果。说实话,除少数几块外,任老头收藏的绝大多数鹅卵石很寻常,无奇异之处。但在他眼里却个个是宝。他告诉我,一看见与众不同的鹅卵石,他马上捡回家,不知不觉捡了约20吨,一个人伴着这些石头20多年——20多年前,老伴离开他外出带外孙,先是在重庆城的大女儿家带,然后又去福州小女儿家。外孙都带大了,可以歇息了,却因病于去年去世。

10多年前,任老头买下这房子搬家时,因面积小,放不下他那么多的宝贝,而且装运家具的货车司机又不愿给他拉,只好忍痛割爱送了大部分给万州的一个朋友。朋友种植了上百亩无花果,正好可以摆放在田园里,也是一种景致。任老头心满意足地告诉我:“我把好看的都留下来了。”

心之所悦,便是圆满。任老头对于他的鹅卵石与诗的心境便如此。

看完任老头的鹅卵石,坐下来听他讲述石头里藏着的故事。以前开诊所赚的钱,供三个儿女读书用完了。1999年,唯一的儿子大学毕业,买了一辆面包车在乡镇跑客运。不幸的是,没干多久便把车开进了河里,儿子与两位乘客同时遇难。突遭中年丧子的不幸,任老头生活在极度悲痛中,每天茶不思饭不想,索性关了诊所,搬到县城租房住。后来小女儿上大学、读研究生的费用,全靠做装潢生意的大女儿负担。

为了分散伤痛的心情,任老头每天漫无目的地四处游逛。某天,无意之中走到了川江边,低头看见一块鹅卵石。哎!与众不同,顺手捡了起来,端详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好看。带回家,继续观赏,像个什么呢……竟暂时忘了痛苦。

第二天,他又去了江边,看看还有没有不一样的石头可捡……这一捡,便是26年,任老头再也没有放下手中的鹅卵石。

(作者系资深民俗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