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母的劳动节

版次:011    2026年05月07日

□牟方根

记得那是十几年前的劳动节,天空中还残留着几分未肯退去的春寒。在一位姑娘邀约下,我去她老家相亲。这位姑娘,便是我现在的妻子。

刚进村口,便见一汪冬水田里,一个女人犁田的身影——个头不高,身体单薄,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冰冷泥水里。随着手中的鞭子轻扬,那头大水牛顺从地迈开步子,在空旷的水田间,犁铧过处,翻起一道道整齐的泥浪,仿佛大地写下的诗行。

印象中犁田是男人的事,面对眼前这个身影,我不由心头一紧——这么沉的犁,她单薄的身子骨怎撑得住?“她就是我妈!”妻子的介绍,让我对那个身影的敬意陡然深了一层——劳动节本该安闲,她却在水田里躬耕如常。我见到的,不仅是一个根本就没有节日概念的普通妇女,更是一位贤妻良母的生动写照。

原来,自从岳父患了阿尔茨海默病后,那个曾经能扛起一百多斤重物的脊梁,渐渐弯成了令人心酸的弧度。迫不得已,从此岳母用瘦削的肩膀,挑起了支撑家庭和照顾岳父的重担。

每天天不亮,岳母就下田劳作,直到天黑才收工回家。其间,她还搞起了养殖业,送一对儿女顺利完成学业。夜深人静时,她还在病榻前喂药擦洗,用耐心守着那个已认不出她的丈夫。岳父时常暴躁,甚至将岳母当成陌生人推搡谩骂,岳母只是默默抹泪,又去厨房给岳父熬粥,仿佛一切从未发生。一半扛着生活,一半守着爱情。岳母很苦,却从不诉苦。她日复一日地坚持,把日子过成了一场无声的修行。

此后几年的劳动节和农忙,我与妻子都会回乡,帮岳母干一些农活。日子变好后,我和妻子曾不止一次商量,让岳母搬到城里,与我们一起生活。2011年岳父去世后,岳母独守村庄,身边连个说话的亲人都没有。可无论怎么劝说,她都不肯随我们进城。她说:“妈生来就是种地的命,趁现在还能动,就在家多种些粮、多栽些菜,自食其力,不给后人增添负担。”

岳母如今已届七旬,仍守在乡村,躬耕不辍。俯仰天地间,她把晚年过成了不曾间断的春耕秋收,也把每一个寻常日子,都过成了劳动节。(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