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问天

版次:010    2026年05月08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傅建林

清晨的微光刚漫过潼关古城的雉堞,我便跨上单车,沿渭河堤顶路向西疾驰。这条由政府依渭河两岸垒土筑堤、拓路而成的通道,横切关中平原东西,既解了渭河千年溃堤之患,又因禁行大货车、分设车行道与骑行道,成了骑行者的天堂。堤外,一望无际的田野铺展至天际,新绿与金黄交织,偶有村落隐于柳烟深处,随车轮转动徐徐铺成一幅流动的关中画卷。

我的目光总不自觉飘向左前方。那里,秦岭山脉如青黛横亘,在初升红日的映照下,一脉山峰裸岩处泛着冷冽的银辉,像被天地淬火的锋芒。那便是华山,五岳之中海拔最高的西岳,藏在我心底的神山。忽然忆起少时课堂,老师讲《孔雀东南飞》,问同学们:“孔雀原本住在哪里?”同学们面面相觑。老师笑着作答:“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此等灵禽,当栖西北高楼。”

渐行渐近,华山的轮廓愈发清晰,五座山峰如被天工雕琢的花瓣,错落舒展,直指苍穹,宛若一朵盛开在秦岭之巅的莲花。山风掠过,吹散晨雾,裸岩的肌理在阳光下明暗交错,花岗岩的坚硬与莲花的柔韵在此奇妙相融。百炼钢化作绕指柔,大抵便是这般模样。我忽然怔住,想起王安石《游褒禅山记》中的字句:“其下平旷,有泉侧出,而记游者甚众;所谓前洞也。由山以上五六里,有穴窈然,入之甚寒,问其深,则其好游者不能穷也,谓之后洞。余与四人拥火以入,入之愈深,其进愈难,而其见愈奇……有碑仆道,其文漫灭,独其为文犹可识曰‘花山’。今言‘华’如‘花’实之‘华’者,盖音谬也。”古语“花”“华”相通,想来华山本名“花山”,便是因这莲花般的山势而得名,只是岁月流转,音义渐讹,反倒成就了今日“华山”之名的雄浑。

正在恍惚之中,一声惊呼,“糟了!”有人在大叫。我一看前方,堤坝路封闭,正在演习。手里拿着小红旗的士兵对大家说:“大家可绕道,下堤坝路,走机耕道。”于是我和同伴只好推车下道,在麦田中推车前行。脚下是收割后的麦茬,浅褐色的秸秆与黄土浑然一体,分不清是土地滋养了庄稼,还是庄稼染黄了土地。这片厚重的黄土地,曾埋葬过无数枯骨,亦滋养了代代关中儿女,它沉默无言,却藏着比华山更古老的答案。

好不容易绕出演习区,重登堤顶路时,华山已近在眼前。路旁一个水果摊拦住了去路,卖桃的大嫂得知我们从川渝骑行而来,执意塞来几个刚摘的水蜜桃,桃尖泛着胭脂红,咬一口,清甜的汁水漫过舌尖,竟是我此生吃过最甜的桃。关中百姓的淳朴,如这蜜桃般纯粹,也如这黄土地般厚重。望着眼前的华山与脚下的土地,我想:那些曾在关中称帝的帝王,又怎能放过这庄严雄奇、兼具刚柔的神山?

秦始皇一统八荒后,便在华山西峰建秦皇观,将华山奉为神权与皇权的象征;汉武帝则在黄埔山谷建“集灵宫”,封华山神为“金天王”……他们焚香祭拜,无非是想借神山之力巩固皇权,却不知真正的江山根基,从不在九天之上,而在脚下的土地与百姓心中。《左传》有载:重耳流亡卫国,饥肠辘辘时向田间农夫乞食,农夫递来一土块,嘲讽他“食土”。重耳怒而欲鞭之,大臣狐偃急忙劝阻:“土者,土地也,君受土,乃上天赐你江山之兆!”重耳顿悟,跪拜受土,将其珍藏。后来他返晋登基,成为春秋五霸之一的晋文公。帝王们劳民伤财登山“问天”,渴求江山永固,却不如俯身问一问脚下这片黄土地,问一问土地上的黎民百姓。

遥想武则天封禅嵩山时,曾以“大周万国颂德天枢”之尊,铸金简一枚,上刻祈愿文,祈求“三宫九府”免除罪责、赐福长生,那枚金简如今藏于河南博物院,成了镇院之宝。我不禁猜想,当她途经华山,见此山直插云霄、宛若莲花,会不会也曾偷偷遣人登顶,投下一枚金简,向老天借五百年光阴?可江山代有才人出,帝王的执念终成尘土,唯有华山依旧,黄土地依旧,百姓的烟火依旧。

夕阳西下,我驻足堤顶,望着华山在暮色中渐成黛色,五峰如莲,依旧直指苍穹。我曾执着于登顶华山,遍游五峰,未竟便心生憾恨,如今才懂,不完美亦是人生常态,接受缺陷,方能与天地和解。帝王问天,求的是皇权永固;我今望华,问的是人心归处。华山无言,黄土地无声,可那风过麦田的声响,那百姓淳朴的笑容,那千年流转的故事,早已给出了答案。所谓“问天”,终究是问自己,问天地人心的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