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乡思

版次:010    2026年05月08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谭鑫

幼年读《三国演义》,魏蜀吴三国英雄还未登场入眼,封面上那一首《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便已暗留心,我是在长江和乌江边上长大的人,诗人杨慎自然在我心中挂名。今年春日读诗,无意间发现这个从小仰慕的明代诗人,竟然有对我家乡的落笔,他在《夏松泉太宰寿诗》里写道:“赤舄归来鬓未星,紫垣光燄照涪陵。山中宰相无尘事,河上仙翁有道经。春色又惊梅蕊白,薰风几换荔枝青。停云问月多篇咏,何日沧浪一共听。”一字一句地读完,涪陵这个“北纬30°花园城市”便如烙印刻在心上,故乡和我,仿佛都有种得到史书上的偶像隔空回应的幸福感。

仔细想来,参加工作以后,我也有多年未留意家乡的春夏风光,索性便趁一个周末,驱车上山看水。

涪陵大木镇,坐落在武陵山脉,生活在山里的人,无一日人不见山,无一日山不见人,山山相连,树树相依,如影随形,苍翠盈人。在城市喧嚣中暂离,转身沿乌江上溯,一路上山也青,水也碧,新绿招摇,攀上两边到处可见的高耸岩石和陡峭石壁。越往高处,人烟渐稀,白鸟随人,结队飞过,乌江画廊变得空灵生动,走在其间,人也宛如成了画中人。

乘车盘山而上,曲曲折折,十里八乡九个弯。汽车疾驰一会儿,缓行一会儿。疾驰之中,对我而言有种囚鸟出山般的徜徉感,又带着近家的心切;缓行之时,我便安慰自己:“这便是在过弯了,每过一个弯,离家便又近了一些。”倘逢雨季或晨昏时分,按捺着激动往窗外望,眼前风景大有“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的气势。我那远处的家,便住在某片白云里。

半小时后,到达土井村,来不及看看周围地势,便率先听见了水声。一道潺潺声不急不躁,像一阵迎客进门的轻声喧哗。走近一看,一汪清溪正从石缝间淌出,山石截流将其分成两小段,一段湍急奔流,一段瀑布平铺。当地也有一群人围在岸边拍照,朋友笑着一指石碑上的刻字:相思潭,我问乡人这水有什么寓意,她笑着说:“你猜海拔多少?520米!夏天还可以漂流呢,你们不也是专门来打卡的吗?”我没有急着答复,只是掏出手机看了眼海拔,这个巧合让我有些错愕。仿佛在说,感情无需强调轰烈,细水长流更见真章。

继续往上走,一些青绿便迫不及待地进入眼帘,有风吹过,牵连着路边不知名的花草,幽幽香气在空气中蒸腾起来,又飘散开,往葱郁幽深的山林指引而去。到了迎新社区,见有人拎着矿泉水桶往林子里走,我们跟了上去,拐过一片松树林,看见了相思泉。

此处的泉水,原是自山壁的石缝里渗出来,滴滴答答落入一个天然水洼。一位大叔正弓着腰接水,身后已排了五六个桶。“我每周都会来提两桶回去,泡茶安逸得很。”我没忍住伸手接了一捧,入口果然凉中带甜。更神奇的是,这里海拔刚好999米,寓意“长长久久”。目光穿过泉眼旁忙碌的人群,我的思绪有些牵动,有山的地方固然可靠厚重,但有饮水滋润便更具灵秀人气,无论从生态平衡和地区发展而言,都确实有恒远的考量。

继续向山而行,我们来到宣王村,车开到半山公路,在一片开阔的平台上,一棵古朴挺拔的槐树,昂扬地立在那里。不知是否因为此处海拔刚好1314米的缘故,这棵树被唤作“相思树”。树冠撑开宛如一把大伞,树干粗得两人抱不过来,枝条上挂满了红布条和许愿牌,风吹过如发丝飘动,想必是有人把念想留在了这里。

说是许愿,但当我走近细看几块,其实更像是一种祝福和期待:“爸妈身体健康”“考研上岸”“岁月静好,世界和平”。字迹并不统一,每一笔却都用力。一个当地小伙坐在树下石头上歇脚,我和他攀谈起来。我问他是否因为槐树谐音“怀”,指代思念,加上1314米有一生一世的寓意,才让它成了神奇的化身。他没能给我想要的答案,说只知道这树确实有些年头,他爷爷小时候就曾在这儿割草放牛。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我忽然察觉,大木这个名字本身便是一种展望,是对树亦是对人。

说起我们此行上山的逐水之旅,他突然推荐说:“你们到过雨台村的地心之眼吗?绝对值得一去。”

地心之眼并非真在地心处,从空中俯瞰,就是一个心形的水潭。面积不大,但潭水碧绿,正好是爱心的形状,好似给山谷嵌了一颗宝石。视角平视,水可见底,一半幽深,一半清浅。深深浅浅的绿相叠加,像一只大地睁开的眼睛。我蹲下来看了很久。水面上映着天上的云,一动一静,衬得时间缓慢清澈。

闲谈中,聊起去年春天,朋友曾邀请我到大木镇旅居了一段时间。大木镇有个杨家湾水库,湖水清澈平静,四周青山环抱,翡翠如玉。晴朗天气,当地人通常爱在晚间饭后来到此地散步,我也是常客一名,不过我喜欢骑自行车,在人潮散去后来到这里,独步无语,对影成双。我由岸堤上骑行,却常因湖面的清白薄雾而驻足留神,它飘忽变幻,无常势亦无常形,宛若缥缈梦境。在雾气的掩映中,偶有水鸭悄悄探出头,像童话中的配角不慎闯入世间,几次吐舌摆头,又很快钻回水里,留下神秘流传,而那搅起的层层波纹,不免让我心思沉沦,某个瞬间,它多像那向往城市又留恋故乡的我呀,一如五柳先生笔下的《归田园居》:“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回程路上我在想,这些地方海拔不同,名字不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是自然长成那个样子的。人只把自己的感情投射上去,让山有形水有影物有名,自然有了意义。但回头一想,也许山水本来就带着许多道理,无非借人的嘴说出而已。

如同我们的人生,也是在给自己的历程赋予某些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