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6年05月08日
□胡中华
朋友说草街大庙村有个木匠,做的物件严丝合缝,而且还会做小提琴。一个乡村木匠,做了大半辈子农具家具,怎么就动起了做乐器的念头?
深秋时节,我驱车拐进华川的山沟,爬上了半坡上那个农家小院。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迎出来——卷发蓬松,中等个头,腰板笔直,精壮瘦削,行动利落。他伸出手来,那手掌厚指粗,骨节分明,出奇地稳。后来我才知道,这双手不仅能刨木雕花,还能舞刀弄棍——他懂武术,会气功。他叫余辉全,自称余木匠。
在二楼平台的木料堆旁,他拿起一块刚刨开的金丝楠递给我:“你闻。”一股淡淡的木香扑鼻而来,有深山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清冽。“这块料搁了6年了,性子走稳了才能用。木头跟人一样,有脾气。刚砍下来湿气重,性子烈,你硬去做,它就跟你闹。你得等,等它安静了,再跟它说话。”跟它说话?我以为是句玩笑。他却很认真:“你锯它、刨它、凿它,都是在跟它交流。”
那天下午,他给我讲了自己的故事。
10岁那年,父亲早逝,他整日满山疯跑。亲戚说,学门手艺吧,便把他领到木匠陈术友跟前。师傅是个老顽童,爱说爱笑,可教起手艺来半点不含糊。“最先学做木桶。不用一颗钉子,要严丝合缝、滴水不漏。起初总做不好,师傅就一步一步教,直到教会为止。”说起师傅,余辉全眼里满是笑意。
师傅做风车几十年不坏,做柜子上的虎脚有力度、有筋骨。最绝的是师傅用推耙,推出来的两块木块放在同一平面上,不透一丝光。师傅还教他念顺口溜:“修房石工先行官,良辰吉日把墙角安”——他一记就是几十年。更重要的是,师傅教他做人:去主人家要尊重主人、时时微笑,吃饭时筷子不能乱搅。用墨斗做标记,是为了让作品端正,人也要坐得直行得正。“三个六月两个冬,一件东西要经过起三五年的使用,才能看出真水平。”师傅常说。
1989年,余木匠进入国营华川兵工厂做木模工。依图施工,不能有一丝差错。8年间,他的精细度和雕刻手艺不断精进,也给厂里人做家具,见识了上海式、东北式等各种样式,眼界大开。兵工厂搬迁后,他辗转各地做家装。可做得越久,他心里越不踏实:“做家装技术含量不高,最普通的‘钉子木匠’也能做。但我学的那些传统工艺,现在会做的人越来越少了,我怕失传。”
2010年前后,余木匠开始重拾榫卯,做仿古家具。明清风格,整料雕刻,不拼接、不镶嵌。他领我去看屋里那张黄杨木罗汉床,雕花精致,线条流畅。我夸好看,他却说:“现在还不是最好的。再放上个5到10年,养一养会更好看。木头要养。你给它时间,它会回报你一层包浆,像绸缎一样。那是时间的手泽,谁也急不来。”
我以为故事到这里就差不多了。可他接下来做的事,让我彻底愣住了。
一个不懂乐理的人,竟然要做小提琴。2009年,一位拉琴的朋友建议他试试。很多人说做琴要用欧料,国料不行。余木匠偏不信:“我就想证明,用咱们川渝的金丝楠木,一样能做出好琴。”金丝楠木软硬不一,不好掌握。他的办法笨得令人咋舌:每做一步,就把琴体和欧料琴的发声做对比,一遍遍地听,一遍遍地调。他请教音乐学院教授、物理老师、制琴行家……不会乐谱,就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摸清木头与声音之间的关系。
一排金丝楠木琴身摆在工作台上,纹路像水波流转,泛着绸缎般的光泽。他手指轻轻拨动琴弦,声音清亮得像山涧泉水。我虽然不懂音乐,可那声音干净得让人心里一颤。“木头是有记忆的。”他抚着琴身说,“你给它什么样的结构,它就记住什么样的声音。我做琴,其实就是帮木头找回它最好听的那一面。”2019年,他的小提琴获得“工匠杯”银奖,“余氏传统木工制作技艺”也入选了区级非遗。
回顾大半生,从木桶到提琴,从农具到仿古家具,从榫卯到音律,他始终践行着“择一事终一生”的信念。
临走时,他送我一件小东西——用边角料刻的一个竹节笔筒,光洁圆润,外实内空。“手艺人,匠心虚空,一步一节。你拿回去,累了就看看。”
我接过来,放在掌心。那木头的温度,像是还带着他手心的余温。如今那个笔筒就放在我的书架上。它不说话,可它什么都说了。(作者系中国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