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6年05月08日
□李秀玲
车子在高速路上飞奔。一团团如云雾般的紫色花朵缀在遒劲、黝黑的枝干上,在绿意盎然的山林中,秀美而独特。哦,是苦楝花开了。
记忆如潮水,在脑海里纷沓袭来。
曾经的祖屋旁,有棵又高又大的苦楝树。不知是谁在树上用麻绳和木板做了架秋千,树下就成了小伙伴们的乐园。放学后,回家把书包一扔,跑到树下集合。一人坐在秋千上,一人站在后面使劲推。胆大的直呼“再高点,再高点”,胆小的大喊“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尖叫声和惊呼声震掉了紫色的苦楝花,惊飞了树上的麻雀。花瓣如雨,落在秋千上、肩上、地上,香气浓郁扑鼻,像妈妈擦的花粉一样好闻。
“叮铃铃——”厂区的下班铃声准时响起。小伙伴们顿作鸟兽状散开,各奔各家,蹲在小板凳上赶作业。我一边跑,一边回头望着那树和树上的秋千,目光眷念。
终于有一天,我一个人跑到苦楝树下。爬上秋千,脚尖踩地,前后摇晃。越晃越高,不由得得意洋洋,忽然听到一声熟悉的呼唤,像是妈妈的声音。心里一慌,手一松,一下子从秋千上落到地上,整个人都摔傻了,脑袋晕、屁股痛,想喊疼,却发现连声带都震哑了,一个音节都说不出来了。
捂着屁股,一拐一拐地走回家。妈妈问起只说是踩到石头不小心摔了。蒙混过关后,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才敢嘶嘶地出气。那几天,看到苦楝树就躲得远远的,生怕又被拉去荡秋千了。时光仿佛长了脚,一天天溜走,祖屋拆了,厂区迁了,那路边的苦楝树,不知在哪天消失了。
我呢?忙着长大,忙着工作,忙着在各种人情世故中让皱纹爬上额头。我也忙着带娃,忙着在生活的账单和琐碎的争吵里,把自己变成另一个自己。
我已不记得那棵苦楝树的位置、形状、大小、高低了。唯有树上的秋千,还偶尔在我记忆里闪现。
前几日坐公交,发现了一棵苦楝树。离我家不远,步行大概十分钟以内。回到家拿起相机,就直奔树而去。一路上,我不断回忆着童年和树相关的片段与往事:外公带我在树下等妈妈下班,表哥和我在树下偷吃家里的冰糖,小伙伴拉着我爬到树上去看有没有鸟窝……
这棵苦楝树枝丫繁密,根扎在小区老楼的墙边,整个树冠却慷慨地将浓荫与花朵,全部馈赠给了人行道。沿着一坡石阶可以从人行道走到小区。石阶上,层层叠叠,全是它掉落的紫色花瓣。我一步一步走下去,像走过无数个昨天的自己。
我在那里按动快门,捕捉树、叶、花、果的光影与参差之美。有路人路过,好奇地发问:“这是什么树啊?”我笑着回答“苦楝树啊”。也有路人和我一样,举起手机,定格风吹草动那一瞬间的神韵。
一道光从云层里露出来,整个苦楝树镀上一层金芒,细碎又温暖,抚平了岁月带给我的委屈与不安。我找回了童年,也找回了完整的自己。
苦楝树,原来你一直都陪在我左右。或远或近,变的是我,不变的是你。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