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红五月

版次:011    2026年05月11日

□刘茂平

五月的阳光有魔力,一夜间坡上的麦子齐刷刷黄了。麦穗在热浪中摇曳,墨绿色的玉米苗镶嵌其间,像一块块黄绿相间的地毯铺满山堡。布谷鸟没完没了地啼叫,催促“阿公阿婆,割麦插禾”。父亲的红五月,承载着太多对自然、劳动、土地敬畏的记忆与乡愁。

山顶上的高音喇叭一遍又一遍播出一条大风暴雨的消息,山村顿时紧张起来,父亲也坐立不安。一场风暴能毁掉麦穗,甚至颗粒无收。“赶紧抢收!”父亲边说边收拾镰刀、纤担、箩筐、捆麦用的竹篾。天刚蒙蒙亮,全家人就下地了。坡上,吆喝声、脚步声、割麦声回荡在晨光里。老家是丘陵山地,收麦全靠一双手、一把镰、一副肩。

“唰……唰……”左手揽麦,右手挥镰,一窝麦子割倒,顺势码在身后。汗珠从额头滚下来,流进眼角、嘴角,浸湿的衣服贴在背上被阳光烤得发烫,手上、脸颊上麦芒划出的细口子又痒又疼。父亲割着麦子,不时抬头望一望天空。“云行南,水连天。”他默记祖辈传下来的谚语,没有时间歇稍,暴风雨真的要来了。他将麦把子收拢,用竹篾勒紧,膝盖顶住用力一收,麦捆扎得牢实。捆好麦捆,父亲把纤担穿进麦捆,顺势将麦捆挑回家,堆放在腾空的屋里和屋檐下。

日头偏西,起风了,地里的麦子还没有挑完,父亲一刻也不停歇。天边出现一道道闪电,隐约传来雷声。来不及吃晚饭,父亲挑着麦捆走在漆黑的山路上……就这样忙到半夜,麦子全部挑回来了。

雨下了大半夜,浑浊的雨水在山沟小溪欢快地流淌,多么金贵的雨水,不能白白流走。庄稼人不敢歇脚,那些“望天田”“高塝田”都是靠天吃饭呀。

牛喂饱,父亲早早起身,肩扛犁头,牵着牛来到田里。山腰里的田碎小,依山势而造,随弯就弯,全靠牛犁。牛低着头,鼻息喷着粗气,一步一步拽着犁铧往泥里扎。父亲攥紧犁把,身子前倾,跟着牛步稳稳发力。田小弯多,使牛、挪犁、转向,动作麻利又熟练,犁沟顺着山势弯弯曲曲,却犁得深浅均匀,翻起的泥带着潮湿的土腥味。中午,母亲背着青草,手里提着盛饭的竹篮来到田坎上,田边,牛吃着青草,父亲喝着稀饭。

如果雨水不够,还要搬来抽水机从溪沟抽水灌溉。一块细长的田块要反复犁三四遍,犁完,父亲用双脚踩实田坎,确保田坎不漏水。犁过的田块高低不平,踩完田坎接着耙田,父亲把犁头拉上田坎,换上犁耙,双脚踩稳,一手牵绳,一手扶着耙柄。牛往前拉,耙齿碾过田泥,泥水涌着浪花,碎泥从耙齿间漏下来,越耙越细,越耙越平。

父亲坐在田坎上抽叶子烟,望着平整的水田在阳光下闪着光亮,脸上露出了笑容。

季节不等人,秧苗在疯长,眼看就要拔节了。清晨,秧苗上还凝结着晶莹的露珠,父亲便在秧床拔秧,他双手轻快熟练,拔起秧苗洗去根上的泥巴,用稻草捆成秧头,秧头在秧床上排成一串,拔完一厢秧床,几十个秧头绑在一起用纤担挑到田坎上,将秧头均匀抛在平整好的水田中,然后下到田中开始插秧。

水田又弯又长,父亲随手插六路秧,边插边退。他弯着腰,埋着头,眼盯着泥面,左手拿秧头,右手分秧插苗,手指捏住秧根,往泥里一按,手起秧立,动作快得看不清。窝行间距稀密合适,每窝栽两三株秧苗,横看成线,竖看成行,整整齐齐。父亲是村里有名的栽秧能手,没有几人能赶得上他。

太阳依旧红朗朗的,父亲说:“火天栽秧走根快。”栽秧时间一长,脖子发酸,腰像要断,可他也不肯直身歇一口气,抹一把汗,心里催着自己快些、再快些。日头偏西,每块田插满了秧行,插完最后几窝秧苗,父亲还会在田角栽上一两个秧头,以备补植,叫做关秧门。他终于从水田中起身,扶着腰,慢慢站直,腿麻木得有些站不稳。秧苗栽植在水田中,一夜之间便会出根,随后生长出绿油油的希望来。

父亲洗去手脚上的泥巴,伴着晚霞走在回家的路上,路旁的玉米叶子在风中摇曳,仿佛在向他招手:“赶快给我施肥上厢吧,我已经等不及了……”

(作者系重庆市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