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绍琴

周末邀请独居的父亲来家吃饭，我做了一钵红烧牛肉，炒了盘豌豆腊肉，两三个时蔬清炒、白水煮。父亲坐我旁边，我招呼他：“爸爸，吃肉。”父亲点点头，夹起一坨牛肉送入口中。

八十多岁的父亲无肉不欢，爱吃各种肉，从不挑肥拣瘦，五花肉、猪头肉、大肠、心肺，什么都吃，吃得香，吃得坦荡。

幼时家贫，一年见不到几回肉，我和几个哥哥对肉、对油荤馋得紧，光顾着自己，那时没看出父亲是否喜欢吃肉。几十年后，家人们时不时还会说起我的笑话。某日，三哥煎一小块腊猪油煮了一碗面条，油星星浮在汤上，色泽红亮，像珍珠一样，一晃一晃地，非常好看，咸香醇厚的腊油味扑鼻而来，我吵着要吃油珠珠，三哥端着面碗跑出堂屋，绕着房子转圈圈，我在后面追，母亲笑着呵斥三哥，三哥停下脚步往面里啐了口唾沫，我这才停止了吵闹。那些年荤腥少，肉是奢侈品，吃的主要是猪肉，也只在杀年猪那天才能吃个满足。

后来随着我们长大，各自参加工作，生活一天天变好，吃肉不再成问题。大哥却在48岁时被诊断出肺癌，转移到骨骼。我查资料得知癌细胞在酸性环境中更活跃、更易生长和扩散‌，便认为只要大哥少吃肉，生命便能延续下去。爱吃肉的大哥一下子改了口味，大嫂轮番烹调出青菜豆腐各种时蔬，却终未留住大哥。半年后，大哥永远离开了我们。如今想来，还不如让大哥多吃几口肉呢。

这些年物质生活变得越加丰富，超市里什么都有，猪牛羊肉鸡鸭鱼肉，国产的、进口的，不一而足。人们对吃这事，也前所未有地讲究起来。有人喜吃素，说是养生；有人爱吃肉，说是补充蛋白质脂肪。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莫衷一是。

上个月，几个朋友聚餐，席间说到吃。一个老年朋友说，适合自己的养生就是最好的养生。他爱吃肉，顿顿离不开，今年七十好几了，身体硬朗得很。另一个朋友吃素多年，身材清瘦，面色红润，说话中气十足。

钱钟书先生不好茶酒而好鱼肉，“道胜能肥何必俗”，只要适度，吃肉又何妨？吃素者“一饭一菜皆修行”，若爱吃素，那就吃素吧。人活着，还是要穿舒服的鞋，走自己的路，灵魂才能轻盈如风。

父亲夹起一块晶亮晶亮的腊肉，送进嘴里，慢慢嚼着，神情满足。八十多岁的人了，能吃能睡，没什么大毛病。他不懂什么养生，就是顺其自然地吃，安然地睡觉，踏实地活着。也许这就是适合他的养生，没准也适合你我呢。

（作者系重庆市綦江区作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