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6年05月12日
□再耕
常言道,父爱如山。那么母爱呢,该如何比拟?我以为,母爱既不是大河奔流滚滚滔滔,更不是大海壮阔波澜起伏——母爱似泉,涓涓细流绵绵不绝。
如今我已是八旬老翁,在我三十三岁时,六十岁的母亲病逝,至今已近五十年矣。漫长人生路上我时时有母爱相伴,进入老年仍感受着母爱的滋润。
我来到人世时,婆婆爷爷外婆外公早已离世,因此无缘体验到什么是隔代亲,未能享受到祖辈的宠爱。我是独子,上无哥姐、下无弟妹,于是一辈子也不知何为兄弟姊妹间的同胞骨肉亲情。加之父亲在我九岁时便被调到主城之外的县上工作,在我十五岁时父亲又因意外英年早逝。所以父爱对我来说,只是遥远模糊的记忆。
我从小跟着母亲长大,难见父亲踪影,不得已,母亲只好既当慈母又做严父。不到五岁,母亲就教我读《三字经》吟《唐诗》诵《宋词》,且送我去读过私塾,回家还要大手把小手教我学写毛笔字,说早打基础,日后有用。我果然受益匪浅。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父亲在川东行署秘书科工作,母亲在西南煤管局上班。生活在双职工家庭,我从小吃食堂,是伙食团的忠实成员,一直到老。家中不开伙有许多好处,省去了油盐酱醋的烦恼,余下时间皆可随心所欲地阅读。读书也是我们全家人的爱好,记得有一次外地工作的父亲手捧新出版的伟人诗作回家,喜不自禁地反复吟诵,还不知天高地厚地唱合一首,寄去当地报纸发表。
父亲一生都不是甘于寂寞之人。早在北碚朝阳学院读法律系时,就因上街游行被除名。离开学院后,他以银行职业为掩护,先后在四川三台、万县参与地下党活动。父亲的不安分也带来了家庭的不安稳。父亲因对自己的工作安排有意见,向有关部门写信受到追究出事后,直接影响了本拟提拔的母亲的前程。在岗位上表现出色的母亲,遭受突如其来的打击虽未让她一夜白了发,却一夜坏了视力,原本炯炯有神的眼睛变得暗淡无光,看稍远一些的物象即模糊一片。在处境极困难的时刻,母亲的冷静应对能力,令我敬重:她按时去了下放劳动的工地,没有丝毫怨言。还留足了我在学校搭伙的费用,要我心无旁骛学习,我成了她唯一的挂念。
20世纪60年代初的三年,正是我上高中长身体的关键期,也是三年困难时期。母亲在劳动强度很大的工地苦苦挣扎,还忍饥挨饿用勒紧裤腰带省下的粮票,换成鸡蛋带给我增加营养。在米汤都稀罕如燕窝的年月,光洁似玉的鸡蛋是何等的珍贵!母亲在用自己的心和血,养育寄予厚望的儿子。
母亲学的是师范,早年当过小学教师,后转入工业战线。她干一行爱一行,企望我学好数理化,长大能当个有作为的技术员。但我的所作所为却让母亲有点失望,我小学时爱上了语文,初中时爱上了作文,高中时爱上了文学创作。高一那年,我在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徐庆堡先生的关心下,写出了以百年前贵州苗民起义为题材的电影剧本《张秀眉》,经著名诗人原翼推荐,我得到了峨嵋电影制片厂李光亨导演的约见和肯定。由于剧本需要进一步修改完善,我放弃了此后的高考,错过了进入高等院校学习的机会。而峨影厂在自然灾害中下马,也使我的电影梦就此破灭。阴差阳错的唯一好处是,母亲对我的写作从不理解变为渐渐支持,且从此全心全意始终不渝地支持。
高中毕业后,我在家待了不到一个月,母亲单位的人事部门找上门来,安排我去重庆煤矿子弟学校任教。这让我感到有些突兀,一时不知所从。我是个只想当学生不愿做老师的人,从未想过要站上讲台,这也是我选择读高中而不去学师范的原因。母亲看出我的不情愿,开导我要珍惜来之不易的工作机会,爱好文学创作不是坏事,可利用业余时间搞创作,先从业余作者做起。后来的事实证明,母亲苦口婆心的肺腑之言是正确的。我坚持写作几十年,出版了9部文学专著,并于20世纪90年代初参加了中国作家协会,一直做着与文学无关的职业,但这并未影响我对文学创作的热爱。
煤矿子弟校地处郊区,冬季寒冷。时时心系着我冷暖的母亲,在繁重的体力劳动之余,将旧毛衣拆洗晾晒干净,然后不顾视力微弱,织成毛裤和手套让我御寒。最让我感动的是,右手手套的拇指和食指指尖处,还刻意织成空洞,方便我握笔写字,可谓细心之极、周到之至。开学不久,母亲送我一本崭新的《辞源》,这是她用牙缝里省下的生活费买的。她还嘱咐我课前要认真备课,万万不可在黑板上写错别字,会误人子弟,贻患无穷。我牢记母亲教诲,勤勉敬业,第一学期结束,我便获得校方书面嘉奖和物质奖励。望着母亲欣慰的笑容,我眼角湿润,感觉她的满意有着比任何褒奖更为沉甸甸的分量。
正当我的工作渐入佳境,母亲却突然生了一场大病。说是突然,其实是必然。自从父亲出事,家庭突遭变故,柔弱的母亲便凭着意志硬撑着,身心疲惫、心力交瘁,不生病反而才是怪事。母亲在病中三天三夜不省人事,我三天三夜守着病床提心吊胆担惊受怕,怕失去相依为命的亲人。一个月后母亲出院了,我也松了一口气。至此,她便病退回家,开始了治病养老的生活。
20世纪70年代初的第三个春节,我的处女作《爱民果》在《重庆日报》副刊发表了。一首小小的诗歌习作,不想竟减轻了被疾病折磨的母亲的痛苦,带着快乐的心情,听着窗外声声爆竹,读着那首小诗,母亲过了一个舒心的节日。此后4年,母亲不断生病住院,也不断在病中读到儿子发表在远远近近报纸、杂志上的新作。病情的恶化无法阻挡,但那些渐有长进的文字,却是她缓解病痛的良药。
1977年6月的最后一天深夜,母亲带着对我的依恋和牵挂,平静地离开了这个让她饱尝酸甜苦辣的世界。整理遗物时,我在她枕头下发现了整整齐齐存放着的4年来我发表的全部习作。这些作品有我的心血、也有她的体温,是我们母子息息相通、心心相印的结晶。枕头里留有一个存折,存了200元钱,这是母亲一生的积蓄。为作纪念,我买回一把落地式电扇。闷热的夏夜,旋转的叶片送来习习凉风,我会想起在地坝纳凉时,母亲为我摇风打扇的情景。徐徐清风,犹如母爱的汩汩清泉,润泽我永远不会干涸的心田。
(作者系中国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