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6年05月13日
□余璟
这已是我第三次陪母亲住进医院的心血管内科了。
一
第一次是2022年6月,母亲被查出慢性心衰、心房颤动、心律失常。那些医学名词像一记记闷锤,敲得人心头发紧。住了半个月院,那时我头一回认识了这层楼的医生和护士,记住了他们口罩上方专注的眼睛,记住了查房时轻声细语的询问。
母亲年轻时是个能干之人。老家在重庆乡下,父亲是乡村医生,十里八乡的人都找他看病。他背着旧药箱,风里来雨里去,常常半夜被人叫走。母亲一人拉扯我们5个孩子,还要赡养高龄的爷爷,还要种地、养猪、操持家务。天不亮就起来,夜深了还在灯下纳鞋底、补衣裤。母亲性子急,雷厉风行,干活更是一把好手。村里人说她像个男人,什么苦都能吃,什么难事都扛得住。可就是这样一个要强的人,如今被病痛折磨得躺在床上,连翻个身都费劲。
父亲10多年前就走了,也是因为病。他当了一辈子乡村医生,给无数人看过病,临了自己却没能治好自己。他走后,母亲一下子老了许多,仿佛屋梁被抽掉了一根。从那以后,母亲长期住在大姐和幺妹家。幺妹家住沙坪坝,楼高,极不方便;大姐家在一个乡场,开着一家超市。姐姐和姐夫特意在底楼超市的后面给母亲安了一张大木床,免了她每天楼上楼下的攀爬之苦,又便于照顾。底楼接地气,人来人往,母亲每天都能和熟人说上几句话,比起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楼上,不知好了多少。姐夫也是极孝顺的人,平日里端茶递水,嘘寒问暖,把母亲服侍得舒舒服服;三妹家在广东梅州,遇到母亲住院这等大事,他们是要回家尽孝的;我平时有空,或每月去医院给母亲开药,隔三差五去看她。我们一家人和和美美的,母亲脸上也常有笑容。
二
第二次是2022年底,一度病危。她一周不能进食,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接到大姐电话的那天下午,我正在开会,当即请了假,去医院想法争得一个床位。在去医院的路上,我心里七上八下,想着母亲这一回怕是凶多吉少。母亲被送进病房,还是那些医生,还是这层楼,紧急抢救,精心治疗,半个月后,她神奇地捡回了一条命。
那半个月,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我工作平时忙,轻易不请假。可母亲出了大事,我这个做儿子的必须挺身担当。办住院手续、推母亲去各科室排队检查、跟医生沟通、签字缴费,一样都少不了。好在几兄妹轮流守护,我主要负责夜班,一家人齐心协力,谁也不推脱。我们家一向团结,遇事从不计较,这一点是母亲从小教出来的。
医院每天都有人离去,走廊不时传来压抑的哭声,担架车推过,白布盖着,家属跟在后面,脚步踉跄。我们这间三人病房被硬塞进了四张病床,前前后后走了5个人。母亲被特地安排靠窗住,旁边住过一个70多岁的老太太,心衰,夜里咳得喘不上气,她女儿整夜整夜地守着,给母亲拍背、喂水。有一天早晨,老太太忽然精神好了,吃了一碗粥,还跟女儿说想出院回家看看,可当天下午人就走了。她女儿没哭,只愣愣地站在床边,过了好久才说了一句:“妈,你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母亲躺在病床,隔着一道布帘,听着那边的动静。夜里她睡不着,拉着我的手说:“这回我怕是不行了。”我说没事,医生说你正在好转。她摇摇头:“我晓得,我这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我握着她的手,那手瘦得像枯枝,青筋凸起,皮肤上满是老年斑。我忍不住想起小时候,这双手为我洗脸梳头、缝衣补裳、在灶台边忙碌,那么有力,那么暖和。我又想起父亲走后那些年,她一人撑着,从没跟我们叫过一声苦。我说:“妈,你还要看着你孙子大学毕业呢。”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好在最后,母亲安然回了家,真是苍天不负有情人。
三
已时隔四年了,这一次,还是同样的科室,却不是同样的病房了。母亲已81岁,白发又添了许多,行动愈发迟缓。医生说病情还是那些病情,只是随着年岁增加,有些病情更严重了。有医生建议,可以考虑做射频消融手术,但又说风险太大。兄妹几个意见也不统一。我夹在中间,心里七上八下。我是儿子,按老规矩该拿主意,可这个主意实在难拿。最后,医生也倾向于保守治疗。母亲的病情时好时坏,我们心里焦急,却什么也做不了。
母亲是急性子。在她看来,进了医院就该药到病除。住了几天不见大好,就着急。一急,心跳就快,血压就高,病情反而加重。有一回她冲查房的年轻医生说:“你们到底有没有办法?住了这么多天,怎么还是这样?”医生耐心解释,她听不进去,转脸朝着墙生气。我站一旁,心里酸酸的——一辈子要强的人,如今被困在这张病床上。她的急躁,说到底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愤怒。
一天傍晚,我给她擦身子。她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手臂上的肌肉全没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皮。我拿热毛巾轻轻擦着她的背,她忽然说:“我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可也不亏。你们5个都成家了,都好好的,我就放心了。”我说:“妈,你说这些干啥,你还要享好多年的福呢。”她笑了笑,没再说话。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白发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我忽然想起父亲走了后,母亲常常一人坐在屋檐下,望着远处的山发呆。她心里苦,却从不跟我们说。
后来主治医生找我谈话,很坦诚地说:“我们该用的药,该使的手段,基本都用过了。目前这样,已是最好的状态。现在重在调养。”我听了这话,心里沉了一下。既然是重在调养,嘈杂的医院反倒不如家里。于是,我们决定把母亲接回大姐家调养,兄弟姊妹几个轮流照顾。办出院那天,母亲问我:“我是不是治不好了?”我说不是,医生说需要慢慢调养,家里安静,好得快。去大姐家的路上,母亲靠着车窗,看街上的行人店铺,忽然说:“还是家里好!”就这一句,我的泪差点掉下来。
陪母亲住了三次院,我越来越明白——人老了,病痛不过是日常的一部分,医院能做的终究有限。剩下的,是耐心,是陪伴,是一日三餐,是夜里有人陪着说说话,是把从前她为我们做过的那些事,一件一件地还给她。我是儿子,该担的事得担,该陪的床得陪。好在家里兄弟姊妹多,大家心往一处想,谁也不觉得是负担。
母亲生养了我们5个,如今她老了,该轮到我们好好陪着她了。父亲若在天有灵,看到我们这样,想必也是放心的。
但愿好人一生平安。
(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