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姐

版次:010    2026年05月15日

□徐崇仁

在20世纪60年代那个物资匮乏的年月,乡下日子清苦得很。父母一辈子扎根田地,目不识丁,一生吃过没有文化的苦。即便农活繁重、家境拮据,他们始终笃定,再穷也不能误了孩子读书受教育。在那个观念相对闭塞的年代,村里大多女孩早早辍学务农,喂猪放牛,操持家事,早早扛起生活的重担。唯有我家三姐,靠着父母的支持和自己读书的天赋与努力,一路坚持到高中,成为全村首位、也是当时唯一的高中女学生。能坐在高中教室学习,是别人羡慕不来的好运,这份机遇,三姐倍加珍惜。

又是一年春天,春风漫过山野,春雨浸透大地,乡下老家屋后那片楠竹林,便在春雷中悄然舒醒。春笋已然破土而出,不再藏于冰冻的深土,而是一根根笔直地挺立向上生长,成了春天最张扬、最鲜活、最灵动而蓬勃的惊喜。这个时节,三姐也开始忙碌了。每日放学归家,她放下书包便挽起衣袖替父母分担家事,喂猪扫地、烧火做饭、收拾院坝,样样做得利落妥当。从不会因读书课业推脱农活,也从不抱怨日子的清贫。有时她总会牵着我的手,往屋后的楠竹林走去,采撷破土而出的春笋。

春日的竹林生机盎然,老竹挺拔苍劲,新笋带着春雨的润泽,裹着泥土的芬芳争相破土而出。三姐目光锐利,能迅速分辨哪根春笋肥大壮实,可以长大成材;哪根长势瘦弱无用,可以作为餐桌美味。她手持柴刀,弯腰沿着笋根轻轻一划,伴随着清脆的声音,一根结实的春笋便应声而落。我背着小小的背篼紧随其后,谨慎地将春笋整齐摆放,没多久,背篼就被春笋塞得满满当当的。

采笋的间隙,三姐教我明白一些事理。她望着林间新老交错的竹笋,轻声细语地对我说:“竹林只有这么大,养分有限,春笋并非留得越多,日后竹林就越茂盛。要去弱留强,取舍有度,孱弱的笋只会分食养分拖累整林长势,唯有让出养分,让壮实的春笋获得更多的养分。”

那时我小学二年级,似懂非懂,静静听三姐说话。她慢慢开导我,做人读书不能贪大,要懂得取舍。“鱼与熊掌,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分清什么事可为,什么事不可为。读书要珍惜父母给予的机会,沉下心舍弃贪玩嬉闹,守住本心勤学奋进;做人要卸下贪念与浮躁,守住本分,踏实前行。那些浅显的道理,伴着竹林清风,时时在我耳旁回荡,悄悄落在我心底。

在那个年代,春笋于我们一家而言,不只是舌尖的美味,更是卖钱补贴家用。采回的春笋,一部分留在家中食用。母亲厨艺上好,简单焯水翻炒,配上腊肉,便成了一桌最暖心的家常味。脆嫩的笋片裹着腊肉咸香,清鲜回甘,增添了粗茶淡饭的滋味,让清贫的日子多了几分家的暖意。那时候,父亲斟上一杯平时很少饮用的高粱白酒,夹起一筷春笋,笋的鲜嫩清脆布满舌尖的每个味蕾。那美味犹如山涧泉流,带着白酒奔放热烈,和竹笋绵延婉约。入口微苦,但苦中有鲜有甜,那鲜味,好似包裹着山中的微风,浸润了晚霞的细雨,就连亘古弥新的山泥也化作一缕缕清馨注入了笋片和腊肉里。一口下去,驱散了劳作的疲惫和养家的辛劳。这是家和母亲的味道,后来我离开老家到大城市读书工作,见过名山胜景,尝过各地春笋,却总觉得不如当年和三姐在屋后楠竹林采的春笋新鲜可口。

余下的春笋,三姐会细心剥壳打理干净,父亲趁着赶集时日挑到镇上售卖。换来的零钱,父亲从不舍得给自己添置衣衫,全都悉数交给母亲,或补贴家用,或贴补我们兄妹的笔墨书本费用。

长大后,每次说起卖笋的往事,三姐总讲那点辛苦根本不值一提。只有我心里清楚,天刚蒙蒙亮她就领着我上山挖笋,挖完回家还得蹲着剥一下午的笋壳,手指被笋汁泡得又黄又糙,有时还会划个小口子,她也只是涂点草木灰止血,从没喊过疼。那时我总盼着父亲卖笋能多挣些钱,这样攒下来,就能给三姐买一块做新布衫的布料,让她也能像镇上的姑娘一样,穿得干净漂亮。爱美,是每个女孩子流淌在血液里的基因,是铭刻在骨子里的欢喜。

世事如林间荣枯,岁岁春笋往复,人事却再无重来。原来年少时竹林间三姐教我的取舍与本心,不仅是处世之道,更是绵长的精神之念。山河依旧,春风年年,三姐已然跨鹤西去,她的话语却化作岁月里最温柔的底色,岁岁常青,默默滋养往后漫长人生路。

(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