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瓜果飘香时

版次:010    2026年05月18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阳德鸿

不知不觉间,小区侧门处,又多了些挑担。红的樱桃,黄的枇杷,紫的葡萄,满眼都是。奇怪的是,今年买樱桃的特别多。

在我印象中,樱桃跟蓝莓一样,都过于娇小玲珑,中看不中吃,尤其樱桃,状如小丸,还有非吐不可的硬核,对我这种急性子来说,多少有点麻烦——远不如柑橘来得简便、实在。

但偏偏这种麻烦,在有些人那里,成为某种趣味。再加之绯红的面容、酸甜的口感、脆嫩的肉质,就颇惹人怜爱。据说在众多水果中,樱桃含铁量最高,补血养颜,养心益气,难怪尤受女性欢迎。

迄今品尝樱桃,不到十回,采摘樱桃,更是空白。向我发出邀约的,却并非女士,而是一位快“研究孙”毕业的大龄中年男。不知是出于寂寞文友的惺惺相惜,还是对“妙手摘春”的怦然心动,我当即表态次日即去。

看得出,文友对基层工作和乡村生活有着天然的亲近感。他谙熟迎龙的山山水水,如掌上观纹。他几乎不用导航,就一路畅行,灌进车里的和风,让人感觉驰骋在乡村音乐上。在他果断泊住车的刹那,我才反应过来——果园就在眼前。

据说这里叫龙顶寨,前两年有资本进入,搞起了农业园,是合作社的模式。村民土地流转后,就到合作社里务工,不但有了稳定收入,还学到一些技术和本领。

看得出,文友有些激动——这毕竟是他战斗过的地方。

巨浪似的大棚里,果然不同凡响,横平竖直地站着一排排樱桃树,大都齐肩高,枝叶蓬勃,肥大的绿叶间伸出一串串大红樱桃,状若火把。说实话,平生第一次见着樱桃树,如此大规模地集结,更是开了眼界。那些饱满的樱桃,红得妖艳,红得惹人生津,想必香甜可人。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刚一碰着,熟透的樱桃就三三两两地脱枝而坠。仿佛它们早已承受不起甜美的重量,只差一阵风或一种默许,就可以委身于人。

熟透的樱桃,一眼便知,肤色暗红、果肉松弛,轻轻一捏就流出汁来。而半熟的樱桃,红得冷艳、羞涩,捏一捏,还有着少不更事的硬度。分别摘一颗,送进嘴里,熟透的自带柔情蜜意,而半生熟的,则给你酸涩的婉拒。

此时,不由得想起少时读过的一句诗:“早熟的果子是可悲的,剩在枝头没人采的果子是可怜的。”很难说,哪一颗是早熟的,只要被及时发现,进入充满诚意的果篮,都是最好的归宿。熟得一触即落或随风而去,倒的确有些可怜。

我自认为得了些要领,直勾勾往深红处伸手,不料,熟的扑簌簌地往地上掉,半生不熟的却抓了一大把。投进嘴里,半天睁不开眼睛。文友哈哈大笑,说:“不要以为,果农是随随便便可以当的——跟采茶一样,不但要眼尖,还要心灵手巧。”在他的帮助下,我快速采满了两篮子。

他建议,换个品种再采。出了大棚,没走几分钟,就来到一个更为诱人的所在。大棚更大,樱桃更红,熊熊的火把燃出朵朵烈焰。哦,这就是素有“早春第一果”美誉的红妃樱桃,最大最甜的中国樱桃品种。

看着棚口的图文介绍,那鲜嫩欲滴的串串樱桃,让人手痒痒的。然而,进入棚里,压根不好下手,三五成群的游客正你来我往地拍着照。那些衣着休闲或妖娆的女子,依偎在红果绿叶间,对着镜头凝眸微笑,偶尔低眉,竟有点“红了樱桃,绿了芭蕉”的些许惆怅。

好不容易得了手,走出园区,文友笑得很灿烂。原本以为,是我卖力地采摘——只差搭着凳子在樱桃树下狂吃半天——给足了他情绪价值,不料他是想诳我去另一个地方。

清油农社,一个由南岸供销社建设的园区。远远看见,大片的田野平畴被整齐地划出格子,三三两两的寨子、民宿和原生农舍,有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行走于田间水泥路,山坡上斗大的标语格外醒目,两侧化整为零的菜畦、油菜田,在湿漉漉的氤氲中,散发着久违的奇异香气。那是油菜籽要迸发前,躬身已久的油菜秆阴暗部分略带腐败的气息。

因为它唤起了早年的乡村记忆,我忍不住驻足观望。再早一个月,这里必定是一片金黄。油菜花一旦成了规模,那就是无与伦比的大地艺术。

错过了大片油菜花,却逢着丝丝缕缕的旧年印记,还有那满路野生的格桑花,让我心生感动。很多奇花异草,从来都安不下名,但却真实见过。就像很多人碰着我,说人和名字对不上号,错愕缘于过于平凡。

在恍若隔世的田间行走,我无需自觉,总有一阵和风、一种说不清是什么样的气味,唤醒沉睡在我心中的乡下少年。

在转弯抹拐地走过农舍、凉亭、电商驿站后,我们在几幅宣传画的照耀下,向一间略显谦逊的团建中心走去。在小湖上,有一间颇具古风的亭台,里面安放着偌大一张圆桌。桌上早已摆好了茶水和瓜果。坐在任何一把椅子上,都可以透过栏杆,看到逶迤的山峦、大片的果林和田野。

“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绿水村边合,青山郭外斜。”此情此景,没有谁比我更懂孟浩然了。

文友照例以开车为由滴酒不沾,却硬让我喝上几口。如此美景美食,不饮上两盅果酒,还真说不过去。

曾在广阳、峡口品过枇杷酒,这里嘛,自然是樱桃酒了。朋友说樱桃是最佳泡酒水果之一,口感远胜葡萄酒。一品,果然,甘甜、醇香,含在口间数秒再吞,更是妙极。

不知哪位诗人说过:“握着酒杯上路,是另一种飞翔。”酒杯是不必握了,踉跄出亭时,我已然飞起来。

文友难得雅兴,说:“再去几家私人农庄转转,枇杷、葡萄、草莓、西瓜、桑椹,什么都有。”我笑着说:“最好举目望去,桃李满天下。”

他说:“别油,已经出了清油洞村了!”回头一望,那间容我们放旷的“醉翁亭”,在田地间已经越来越小了,直到成为记忆中的一个斑点。

恍惚间,似有鼾声响起。我脖子一歪,就沉入了阵阵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