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6年05月18日
□杨旭军
不知道有没有人和我一样,我很喜欢雾——我居然喜欢雾,有点不可思议。
买房子时,我特意选择了南山脚下,从窗户望出去,南山像装在相框里的一帧山水画,我想如果我是“大隐隐于市”,此房便可以称“一帧南山宅”了。我曾无数次看雾从南山升起的样子——浮白色的雾从树尖上升起,从沟壑间升起,从露水上升起,从清晨的鸣叫的鸟的翅膀上升起,袅袅婷婷,仪态万千。
我于是常常在窗户上远望南山,望南山的雾,看雾认真地变换各种图案,动物,山恋,炊烟……云是升到天上的雾,雾是落到地上的云。雾升上去了,汇成一团,一片,越积越厚,南山就被罩在云里了,此时的南山有些神秘,有些娇羞,犹抱琵琶半遮面,看不见她的真容。一个小小的黑点从云里钻出来,慢慢大了,看清了,是一只鹰,慢悠悠地在天上盘旋——鹰在天上看地下什么感觉呢?像不像一个大个子站着看地上一群蚂蚁搬家?一会儿又隐进云里,不见了,叫人想起“云是鹤家乡”的句子——云也是鹰家乡。
我一直想不明白,我为什么喜欢雾,但这“病根”早就落下了。十岁时,刚实行包产到户,生产队里作为生产资料的一切全分开了,牲畜也是生产资料的一种,分到各家各户,除了一匹拉不动犁的小马,我们家还分了五只羊。为了节约劳力,几家人的羊合在一起放,叫“辫工”,谁家几只羊就放几天,然后轮到下一家。我家五只羊,就放五天。
放羊是我的事,也是我最喜欢的事,早上多雾,冰草、芦子、断须、股子蔓……草们被雾抚过,就挂满了露水,一身珠光宝气的样子。我把羊赶进村头的峡谷中时还睡眼惺忪,脚被露水一扫,立刻就清醒了。这个时候不用怕蛇——蛇等太阳出来时才会出洞,找一个阳光充足的地方,把自己盘成一盘,晒太阳——我可以光着脚,踢踏着草在山坡上跑,任露水打湿裤脚,也洗去脚背上铜钱厚的垢甲。
每个季节的雾是不一样的。春天的雾少,薄薄的,不贴着地面,很快升起来,变成了云。而夏天的雾有时是一团一团的,贴着地皮,有时是一缕一缕,仿佛遍地狼烟,升起来了就汇在一处,匆匆忙忙地赶路,朝一个方向飘去,擦着你的鼻尖,像要去赴什么约。最浓的是秋天的雾,厚得撕也撕不开,仿佛黏稠的液体,裹住了整个世界,也遮住了你的视线,但你知道羊正在安静地吃草,窸窣有声;鸟儿在雾的深处啁啾,只闻其鸣不见其形,你只能根据叫声分辨是“黄灵灵”(黄鹂)还是“白脸媳妇”(白鹡鸰),对面山坡上传来放羊娃拦羊的呼唤,有耕地的农人在吆喝牛,掺杂着几声湿漉漉的秦腔,“汉苏武在北海身体困倦”——唱的是苏武牧羊。冬天的雾在我们那儿不常见,偶尔把自己变成树的样子,叫雾凇,在下雪的夜。
我喜欢把自己浸在雾里,凉凉的润润的,空气滋润着你的肌肤、喉咙和肺叶,如果脸上有灰尘,你可以顺手撕一片雾来擦擦。在这样的雾里,我感到无比放松,莫名地,我还会生发出从来没有过的快乐,似乎我就在蓬莱幻境,仙气飘飘;钻进雾里,我就隐了身,雾包裹着我,我就有了从未有过的安全感,我会忘记所有的烦恼,我会扯起嗓子吼一声,听远处传来“崖(ai)娃娃”学我的声音,我也会去偷一捧人家地里的豆角或胡萝卜,或者用一泡尿射昏一只正推着粪球的屎壳郎……
当然,雾里的我也看不见外面,世界一片混沌,看不出去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但我的耳朵会变得非常敏锐,我甚至能听见雾擦过树梢的声音,听见鼹鼠在地下咬断了菜根,听见鹌鹑在苜蓿地里孵蛋,听见蜂蜜被打湿翅膀后沉重的叹息,听见蝴蝶从这朵花上飞到那朵花上,听见蝌蚪的尾巴划动水面……
雾使我快乐,使我充盈,使我踏实,使我敏锐。当然,雾也能掩盖我的丑陋,我的卑劣和不堪。
后来当兵,阴差阳错我到了重庆。重庆多雾,上学时看过一本连环画,革命先烈江姐在朝天门码头上船,身后就是雾霭茫茫的重庆城,从此对重庆的雾就有了深刻的印象。
重庆的雾,果然名不虚传,训练场上,有时数米开外只闻口令不见人影。除了射击,雾中训练其他军事科目倒也惬意得多。如是秋冬季节,从驻地去解放碑,车过大坪鹅岭,人在雾中走,江在两边流,长江、嘉陵江上云缠雾绕,江上轮船汽笛声声……雾中的重庆神秘而生动,你能感觉到一种力量,那是这座城发展的脉动。
重庆人也以自己的方式爱着雾,画家的笔下,诗人的诗行,作家的文章,情人的约会……雾都是永远的主题,被赋予了诗意的浪漫。在重庆,雾不是生活的障碍,而是生活的底色。
可以这么说,我是“因为一片雾,爱上一座城”。我爱这座城市,爱她的内敛,爱她的厚重,爱她的豪放,更爱她的包容。
前些年,有关部门开展了大规模的大气环境治理,空气更清新了,蓝天更多了,但我也从没因此改变对雾的偏爱。但这些年雾确也少了,大雾更难得一见,看雾得去南山,去缙云山,去云雾山——庆幸我有先见之明,毕竟,我的“一帧山水”里不差雾。
至于我为什么喜欢雾,我想了很久,是因我怯懦的性格?是我希望“小隐隐于雾”?大概是吧,不过,这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作者系重庆法治报副总编辑)